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親家母周大媽就來了。

她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德發啊，咱家的地方，憑什麼讓外人占著！」

她一進門，先拿腳尖踢了踢樓道裏的貨，又探頭往我那間屋瞧了一眼，鼻子裏哼出一聲。

「喲，這屋是住人的還是堆破爛的？我看老爺子也不用住了，正好騰出來。」

我坐在床沿上，沒接話。

周德發有了他媽撐腰，腰杆硬了，往門框上一靠：「爸，我媽今天來，就一句話。你那間屋，三天之內騰出來，我有用。」

「我往哪兒騰？」

「辦法多的是。」周大媽掰著手指頭，「你鄉底下不是有房嗎？回去啊。再不濟，街麵上養老院那麼多，一個月兩千塊，清淨。你在這兒，吃德發的喝德發的，還占著一間屋，像什麼話。」

「我月月退休金卡都在你兒子手裏，我吃他什麼了？」

「你那幾個錢，夠交房租還是夠請保姆？」周大媽臉一沉，「老話說養兒防老，你是女婿，不是親兒，德發能讓你住兩年，仁至義盡了！」

高敏從廚房衝出來：「媽，那是我爸！」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兒是周家，輪不到你說話。」

周大媽說著，挽起袖子，竟真動手替我「收拾」起來。

她把我掛在床頭的衣服一把扯下來，塞進編織袋；又把我床頭櫃上的東西往地上掃，梳子、搪瓷缸、老伴的老花鏡，摔了一地。

「這些破爛，留著幹什麼，我一塊給你賣了！」

我站起來攔：「你別動我的東西。」

「我動了怎麼了？」她一把推開我，彎腰去拖床底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沒上鎖，蓋子彈開，老伴的相框先滾了出來。

那是我和老伴銀婚那年照的，她穿著件暗紅色的棉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周大媽撿起相框，端詳了一眼，像拿到什麼臟東西，隨手往樓道裏一扔。

「死老婆子的照片，還當寶貝。」

相框磕在水泥台階上，「啪」的一聲，玻璃裂成了蜘蛛網。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血一下子頂到腦門。

「你給我撿起來！」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還敢動手？」周德發從旁邊躥過來，揪住我後領子往旁邊一搡。

我六十八的人，腳下沒根，整個人往後摔，後腰重重磕在床角，又順著一摞紙殼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碎屑和灰塵揚了我一身。

「爸！」高敏撲過來護我，被周德發反手一推，踉蹌著撞在門框上。

「你敢打我爸！」她衝上去撕打，被他一把甩開。

「都別打了！別打了！」浩宇嚇得哇哇大哭，撲到我身上，用小手去擦我臉上的灰，「爺爺你流血了，爺爺......」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鄰居。

對門的劉嬸端著盆，站在人群外頭，嘖嘖兩聲：「這是幹什麼呀，這麼大歲數的人，說動手就動手。」

也有人小聲嘀咕：「就是，老丈人好歹也是長輩......」

周大媽叉著腰，衝門外嚷：「我們家的家務事，各位少摻和！老爺子占著我兒子的房，我們請他挪挪窩，怎麼了？」

我坐在地上，後腰一抽一抽地疼，手裏攥著那個裂了縫的相框。

老伴的臉在蛛網似的裂紋裏，碎成了好幾瓣。

周德發居高臨下看著我，一字一頓：「三天。三天之內，你要麼騰屋，要麼自己滾回鄉下。再賴著，我把你這些破爛，全從六樓扔下去。」

樓道裏靜悄悄的，那麼多人看著，沒有一個人，替我把這個相框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