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豔紅把藥瓶在手裏掂了掂,像掂著什麼寶貝。
「這藥,多少錢一瓶來著?」
「三十多。」我說。
「三十多,夠你貪三回了。」她把藥往自己褲兜裏一塞,「十塊錢,我不要了。這瓶藥,我扣下。什麼時候你把話說明白、把十塊錢吐出來,什麼時候我還你。」
我伸手去夠。
「豔紅,這藥我一天不能停,你拿走,我吃什麼?」
她一扭身子躲開,反手把我胳膊一推。我沒站穩,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扶住了牆。
「你少拿這個嚇我。」她瞪著眼,「斷一天能死?我看你天天吃,也沒見吃好。裝,你們老的就會裝。」
車寶柱這時候才從屋裏探出頭。
他一直躲在裏屋刷手機,外頭吵成這樣,他裝沒聽見。眼看我扶著牆,人都發虛,他才慢悠悠晃出來。
「媽,豔紅,咋了這是?」
「你問你媽。」柯豔紅把記賬本摔他懷裏,「給她一百塊買菜,對不上賬,還差十塊,你媽還不認錯。」
車寶柱翻了翻本子,又看看我,搓了搓手。
「媽,不就十塊錢嗎。」他聲音放得軟,卻不是衝著我,「你看你把豔紅氣的。你就低個頭,說錢花哪兒了,實在不行,媽我替你出這十塊,啊?一家人,別為這個鬧。」
我看著他。
我懷他十個月,生他的時候難產,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他長這麼大,我沒讓他受過半分委屈。
如今他站在我和他媳婦中間,一句話,讓我低頭。
「寶柱。」我聲音很平,「你也覺得,是我偷了錢?」
他目光躲了躲,沒接我的話。
「媽,我不是這意思。」他撓著頭,「可你倒是說啊,錢到底花哪兒了?你不說,豔紅她能不生氣嗎?」
我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說朵朵?叫孩子在中間受氣?
我閉了閉眼。
「行。」我說,「我說不清,你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看看,看看!」柯豔紅來了精神,「還嘴硬。寶柱你都看見了,不是我為難她。」
她當著我的麵,把那瓶藥從兜裏摸出來,進了臥室,拉開抽屜,把藥往最裏頭一扔,哢噠一聲上了鎖。
鑰匙她揣進了貼身的口袋,還拍了拍。
「我跟你們說,這事兒沒完。」她指著我的鼻子,「明早我再問。你要是還這個態度,往後菜也別買了,家也別當了,我看你是當糊塗了。」
車寶柱趕緊拉她:「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媽她知道錯了,明天再說。」
兩個人進了屋,門關上,裏頭傳來車寶柱低三下四哄人的聲音。
我一個人站在黑乎乎的客廳裏。
後腰還在一跳一跳地疼。
我慢慢走到餐桌邊,把柯豔紅倒出來的物件,一樣一樣收回布包。
藥瓶不在了。
我把包收好,沒急,也沒慌,反倒在馬紮上坐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拿走的,是桌上那一瓶。我真正的命,還在我自己身上,她連碰都沒碰著。
我伸手,隔著衣服,按了按貼身的那個地方。
那兒硬邦邦的,還在。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夜裏十一點了。我坐了一會兒,把燈關了,摸著黑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門一關,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那個被奪走的藥瓶,好像都跟我沒什麼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