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的碗還沒洗,柯豔紅把記賬本往餐桌上一拍,紙頁彈起來,差點掀翻我麵前的水杯。
「媽,咱把賬對對。」
她把筆咬在嘴裏,手指頭點著本子,一行一行往下數。
「今天早上我給你一百塊,對吧?」
我把最後一個碗摞進水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對,一百。」
「排骨三十八,豆角三塊,西紅柿四塊,雞蛋......」她抬起眼,眼皮子翻著我,「雞蛋算你十二。這加起來多少?」
我心裏過了一遍:「五十七。」
「五十七。」她啪地合上本子,「那剩下的錢呢?一百減五十七,四十三。你買的菜我都看了,就這幾樣,值四十三?媽,你當我傻呢?」
我張了張嘴。
下午朵朵放學,背著大書包,蔫頭耷腦地跟在我後頭,說餓。孩子今天值日,最後一個出教室,中午的飯早消化幹淨了。校門口一堆接孩子的,別的小孩手裏都舉著吃的,我家朵朵就盯著人家的雞排看,看了兩眼,又把腦袋低下去。
我心一軟,帶她買了一塊雞排,十塊。
我要是把朵朵抖出來,柯豔紅今晚能把孩子罵哭,順帶連我一起,說我們祖孫倆合夥騙她的錢。
我把話咽了回去,隻說:「錢花在該花的地方,我沒亂花。」
「喲,該花的地方。」柯豔紅一下子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什麼該花的地方?你倒是說說,是哪個該花的地方,還得瞞著我?」
她伸手就來翻我。
先翻我圍裙口袋,掏出來一把鑰匙、半包紙巾。再翻我外套口袋,翻出一個癟塑料袋。她不甘心,把我擱在椅背上的布包拽過去,嘩啦全倒在餐桌上。
老花鏡、梳子、公交卡、一小瓶風油精,還有一個藥瓶。
「車金蘭,你今天不把十塊錢的事說清楚,你就是家賊。」她用手指頭戳著我麵前的桌子,一下一下,「我跟你講,這個家,吃我的、住我的,一分錢不掙,還敢往外偷拿。我看你是慣的!」
吃我的住我的。
我在心裏笑了一下。
這房子的首付,大半是我跟你爸出的,白紙黑字,抹不掉。這三年家裏沒斷過菜,朵朵從月子裏就跟著我,帶到八歲,沒讓她操過幾回心。你倆下班往沙發上一癱,碗都不帶端。
這話我沒說。
現在還不能說。我要的東西一樣沒到手,先讓她蹦,不能讓她有防備。
我靠在水池邊上,由著她翻,臉上一點沒動。
她翻了半天,翻不出那十塊錢,反倒把那瓶降壓藥拿在手裏,對著燈看了看。
「對了。」她嘴角慢慢翹起來,「我怎麼把這個忘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她把藥瓶舉到眼前,眼睛卻盯著我,那模樣像貓逮住了耗子,要慢慢耍。
「車金蘭,你藏得倒是嚴實。」她晃了晃藥瓶,「可惜啊,這東西一天不吃,我看你慌不慌。」
我沒去搶,隻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平靜地看著她。
我才不慌。這瓶藥你隻管拿走,你拿不走我的命。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廚房裏的燈沒開,我跟她隔著一張桌子,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她見我不吭聲,以為我怕了,笑得更得意。
「等著。」她捏著藥瓶,站起身,「明天我再好好跟你算。」
我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把餐桌上倒出來的物件攏到一塊兒,沒急,也沒惱。
她愛蹦就讓她蹦。等她栽下來那天,我連手都不會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