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貼身的秋衣裏頭,自己縫了個小兜,針腳縫得死死的。
兜裏裝著一瓶降壓藥,跟桌上那瓶一模一樣,沒拆封。
這是我留的後手。
你爸走得急。那天早上他還好好的,出門上工,中午工地就來了電話,說人從架子上摔下來了。等我趕到,人已經沒了。
從那天起我就記著,人這命啊,說沒就沒,我得自己攥緊了,不能交到別人手裏。
我有高血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就多備了一瓶,縫在身上,洗澡都不摘。
我把秋衣往下拉了拉,蓋住那個小兜。
然後我摸出手機,點開那條短信。
短信我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
「您尾號****的賬戶到賬人民幣800000.00元,餘額......」
八十萬。
你爸的命錢。
施工方一開始想賴,隻肯給二十萬。我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一趟一趟跑,跑了半年,找工地、找項目部、找能管這事的地方,嘴皮子磨破,鞋底磨穿,最後總算把這筆錢要了下來。
今天上午,錢到了賬。
這事我沒跟車寶柱他們提一個字。
不是我防著兒子,是我太了解這個家。錢一露麵,柯豔紅能蹦三尺高,又是換車又是填她娘家。到時候這筆錢,落不到我養老上,還得把我當成吐錢的匣子。
我要拿它,辦我自己的事。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重新揣好。
還有一樣東西,在我床底下那個鐵皮盒子裏,一本記賬本,跟柯豔紅手上那本不一樣。
她那本,記的是我買菜的流水。
我這本,記的是三年來我往這個家裏貼的每一筆。
大到那年交暖氣費,我掏了兩千六;小到朵朵的學費、班費、校門口的文具。他們倆每個月的錢自己存著,家裏的開銷十回有八回是我墊。我沒別的本事,就有個記性,一筆一筆,全記著。
前幾天我還翻出來看了看,三年下來,零零碎碎,合在一塊兒有九萬六千多。我沒指望他們還,可這本子在,我心裏就有底。
我把這些東西在心裏過了一遍,穩穩當當,沒什麼好慌的。
我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柯豔紅拉開門,臉還沉著:「幹嘛?」
「藥,你真扣下了?」我看著她,「豔紅,我不跟你吵架,我就問你一句。我這血壓,大夫說過,不能隨便停藥,停了要出大事。你確定,你擔得起這個後果?」
她被我看得有一瞬間的不自在,隨即又梗起脖子。
「少嚇唬人。」她聲音卻沒剛才那麼足,「出了事我擔著,行了吧?我看你就是矯情。」
「好。」我點點頭,「這話是你說的。」
我轉身往回走。
她在身後「切」了一聲,砰地關上門。
行,你說擔著,那就把這句話,好好記到今晚。
我走回自己的小房間,躺下,閉眼。
隔壁傳來他們看電視的笑聲,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摸了摸貼身的藥瓶,又摸了摸枕頭底下的手機,睡得出奇地踏實。
我不急。她把事做絕,往後有她自己找上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