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過子時,裴照野推開長寧宮的門,懷裏放著一隻紅木小盒。
我正在燒舊信。
信上多是他從邊關寄來的瑣事:今日風大,戰馬吃得少;今日殺敵十七,回京要討我的彩頭;今日月亮很好,可惜公主看不見。
他伸手抽走快要落進火裏的信紙。
“又鬧什麼?”
“騰地方。”
“滿宮的櫃子,還缺這一寸地方?”
他把信壓回桌上,打開木盒。裏麵是一對紅瑪瑙耳墜,顏色鮮豔,邊緣磨得圓潤。
“我在雁門挑的。明日戴它,好不好?”
我曾向他討過一對紅耳墜。那年他說軍餉吃緊,等打完北狄再給我。
遲了三年,它總算送到了。
我拿起一隻貼在耳邊。他替我看了看,眉間的鬱色散開。
“很襯你。”
“若昨夜真有十二城危局,你會怎麼選?”
他的手停在耳後。
“沒有發生的事,何必設問。”
“北狄要我,給還是不給?”
“長寧。”他扣好耳墜,退開半步,“我守雁門七年,不能為一人拿十二城百姓冒險。可我也不會看著你受辱,我會護送你到王庭,再找機會帶你回來。”
“若帶不回來呢?”
“事情已經過去。”
他拿另一隻耳墜時,我擋住了。
“你為何昨夜跪在殿外,說自己無能?”
裴照野的呼吸亂了。他沒有發怒,隻取來手爐塞進我懷裏。
“那封軍報由我擬,和親車駕由我安排。我若不演得真,你不會信。陛下近來憂心你日後難擔長公主之責,明珠又想給你一個難忘的生辰,我才應下。”
“你明知我會信。”
“正因你信我,這場安排才不會泄露。”
我摘下耳邊那隻瑪瑙,放回盒中。
他按住盒蓋:“我說過會賠你。等春日回暖,我帶你去漠北看月亮。那不是你盼了很久的嗎?”
我不由得心動。
這時殿外傳來宮人的驚呼。
明珠試戴明日的金冠時,被一根翹起的金絲劃破了手指。
皇兄派內侍來叫裴照野,說她見血便怕,誰都哄不住。
裴照野沒有馬上走。
“我替你戴好,再過去。”
“留下。”我壓住木盒,“今夜別走。”
他望著我,眼裏已有遲疑。
門外內侍又催:“將軍,郡主的傷口止不住。太醫說金絲上沾了銅鏽,需有人按住她才能剔除碎屑。”
裴照野替我關好窗。
“她幼年親眼見過父母死於匪亂,怕血不是嬌氣。我去片刻,回來陪你守歲。”
“現在過了子時。”
“什麼?”
“我的生辰已經到了。”
“照野哥哥!”明珠的哭聲從長廊傳來。
裴照野不再猶豫,抬腳便走。
“我等她睡下再來。”
“不必了。”
“長寧。”
“我累了,想歇息。”
他將紅木盒推到我麵前。
“耳墜留下。明日戴給我看。”
殿門合上後,我攤開手帕。
黑血已經浸透掌紋。
青禾哭著要去追人,我拉住她,把那對紅瑪瑙耳墜放回盒中。
“別追了。”
“他已經選過了。”
我讓她取來明日受禮的素白宮裝。
“耳墜也備著。”
他想看,我便戴最後一次。
禮成之後,連同這些年沒有兌現的承諾,一並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