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北驛台不到一個時辰,我便吐了第二回血。
牽機藥入口後便會侵入筋脈,十二個時辰後無藥可解。
宮中秘錄說,服藥之人初時體寒,繼而骨痛、嘔血,最後筋脈蜷曲而亡。
我將汙帕塞進車廂夾層,貼身丫鬟青禾卻看見了。
她撲過來扣住我的手腕:“殿下,奴婢去叫裴將軍。”
“別去。”
“這是血!”
“他現在趕來,也隻會叫我別鬧。”
青禾不肯鬆手。
我隻得告訴她,出宮前我就喝下了牽機藥。
她張口要喊,被我捂住嘴。
“沿途都是禦駕親軍。事情傳開,皇兄會先殺知情人,再封鎖消息。你想陪我死嗎?”
她哭得全身發抖,最終把藥瓶藏回夾層。
天亮入宮,及笄禮的儀仗已排到朱雀門。
皇兄為證明昨夜不過一場家宴玩笑,下令大典照舊,還要比原定禮製再隆重三分。
我回到長寧宮時,明珠正站在屏風前,身上穿著生母昭妃留下的正紅點翠翟衣。
衣裳尺寸不合,宮人正替她收腰。
她見我進來,忙要脫下:“姐姐別誤會。我隻試一試,明日絕不會搶你的正禮。”
皇兄坐在窗邊翻禮單,聞言抬頭。
“明珠昨夜為你忙到三更,穿一次又有何妨?”
我走到她麵前,替她把壓在領口下的珠串理出來。
翟衣是母妃臨終前親手交給我的。
她說,等我及笄那日穿上,她在地下也能認出長大的女兒。
明珠抓住我的手:“姐姐若不願,我馬上換。”
她在等我開口說不必了。
皇兄也在等。
裴照野從殿外進來,手裏提著一張雪狐皮。
他先把狐皮交給我。
“西山那邊送來的。你要是不喜歡,等我回雁門,親自給你獵一張更好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屋裏的僵持,他頓了片刻,視線落在翟衣上。
“明珠喜歡,借她一日。你是長姐,不必為件衣裳傷和氣。”
“若我不借呢?”
皇兄將禮單合上:“長寧,昨夜才說懂了大局,今日又犯舊病?”
裴照野接過我的手,替我暖著指尖。
“明日我陪你受禮。衣裳穿什麼都一樣,人不會認錯。”
這句話讓我停了片刻。
他幼時總能在人群中找到我。
上元燈市走散那次,他踩著滿街碎燈尋到天明,找到我後一句責備也沒有,隻將自己的鞋脫給我。
我曾信他說的人不會認錯。
可明珠腰間掛著我的內庫鑰匙。
那鑰匙一直由皇兄代我保管。
明珠順著我的視線摸了摸腰間:“皇兄說,姐姐近日心緒不好,讓我替你籌辦及笄宴。姐姐,你不會怪我擅自取用吧?”
裴照野握我的手鬆了些。
皇兄道:“朕給她的。禮畢仍交還你。”
“無需歸還。”
我從袖中取出掌庫金印,放在明珠手裏。
“翟衣歸你,西庫也歸你。明日之後,這些東西我用不上了。”
皇兄讚許道:“經一事,長一智。你總算有了長公主的樣子。”
明珠紅著眼抱住我:“姐姐待我真好。”
裴照野沒有附和。
他把雪狐皮重新披到我肩上,俯身問:“你說用不上,是什麼意思?”
腹中又開始絞痛,我咬住舌尖,借那點痛維持清醒。
明珠忽然捂住胸口,低聲說悶。
皇兄命人開窗,又叫裴照野送她回寢宮。
裴照野走到門邊,還在看我。
“等我回來,我有話同你說。”
他答應陪我受禮的那一日,最終還是先送了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