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前,青禾替我換上素白宮裝。
紅瑪瑙耳墜在晨光裏紅得紮眼。
青禾跪在妝台前,幾次沒能將耳鉤穿進孔中。
她的手一直抖。
“公主不去受禮,好不好?奴婢去找太醫令。”
我壓住她的手。
“牽機藥沒有解藥。”
“若我不去,他們隻會說我又在鬧。”
青禾哭出了聲。
牽機藥已經收緊四肢。每抬一次手,骨縫裏便傳來折斷般的痛。
承天殿外,百官分列玉階兩側。
明珠穿著那身正紅翟衣,坐在皇兄下首。
內庫掌事捧著金印向她回稟禮單,眾命婦誇她端莊,已有幾人誤將她當成今日受禮之人。
她起身朝我走來,低聲道:“姐姐,我本來要換的。皇兄說賓客都見過了,臨時換衣反倒惹人議論。”
“很合身。”
“等禮成,我便還你。”
“留著吧。”
她握住我的手,被我的體溫嚇得縮了一下。
裴照野從禦階下走來。他一夜未睡,戰袍袖口沾著藥汁,大約才從明珠宮中出來。
他先看我的耳墜,神色鬆了些。
“典禮隻需半個時辰,受完冠我帶你回去。”
他從親隨手中取來一方軟墊,親自放在受禮的位置。
“你膝蓋畏寒,我記得。”
他還記得這些。
我低頭摸了摸耳墜。
禮官跑來稟報,邊關使團中有人聽聞昨夜的和親傳言,正在殿外議論。
皇兄當即命人封口,又讓裴照野公開宣稱,那封軍報隻是為我準備及笄驚喜的一環。
裴照野猶豫了一下。
我問:“軍國大事,也能叫驚喜?”
“流言若傳出去,會動搖軍心。”他壓低聲音,“先把今日撐過去。過後我向你賠罪,任你處置。”
“若我現在要你說真話呢?”
“長寧,百官都在。”
又是大局。
禮樂響起,我踏入大殿。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皇兄坐在龍椅上,見我穿白衣,麵有不悅。
顧及百官,他沒有發作,隻命禮官繼續。
讚者為我梳發,正賓舉起金冠。
冠身壓上頭頂時,我眼前黑了一回。裴照野往前邁了半步,被皇兄抬手攔住。
“讓她自己完成。”
三拜過後,禮官高唱:“請長公主叩謝皇恩,祝禱山河永固。”
我跪在軟墊上。
殿內數百雙眼睛都等著我說吉辭。
皇兄開口提醒:“長寧,過了今日,你便是成人。昨夜那場安排,是朕教你的最後一課。公主享萬民供養,也該學會忍讓,擔得起家國二字。”
裴照野輕輕朝我點頭,示意我服軟。
我照做了。
隨後摘下兩隻紅瑪瑙耳墜,放在麵前的金磚上。
其中一隻滾過禦階,停在裴照野靴邊。
“臣妹受教。”
皇兄神色稍緩。
我撐起上身,望著他,也望向裴照野。
“臣妹受天下供養,理應為江山盡責。”
“十二城無恙,臣妹也算盡責了。”
腹中的疼痛終於越過了我能承受的界限。
血湧出喉嚨,灑在皇兄禦賜的軟墊上。
金冠從我發間滾落,撞上台階。殿內禮樂斷了。
裴照野衝上玉階,在我倒下前接住了我。
他一遍遍喊我乳名,手掌堵住我口中的血,又慌忙去探我的脈搏。
太醫令趕來,隻診了片刻,便伏在地上說:“長公主已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