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母親推開我的房門時,我正在收拾行李。
她掃了一眼箱子,眉頭立刻擰緊。
“嘉寧馬上結婚,你還要出差?”
二十一年來,她很少在意我要去哪裏。
那一刻,我心裏仍舊可笑地軟了一下。
像一個挨餓太久的人,明知道遞來的是空碗,還是會本能地伸手。
“要去幾年。”
母親正在翻我的衣櫃,壓根沒聽清。
“隨便你去幾年,先把婚禮辦完。”
“嘉寧昨晚被你氣得沒睡好,早上心口又不舒服。你趕緊換衣服,陪她去試禮服。”
原來她不是怕我離開。
她隻是怕少一個幹活的人。
婚紗館裏,嘉寧換了三套敬酒服。
母親圍著她轉,彎腰替她整理裙擺。
“站累了吧?快坐會兒。”
嘉寧搖頭,目光卻落在櫥窗中央那套手工禮服上。
店員說,那是新到的定製款,加急費一共十八萬。
“太貴了。”
嘉寧咬著唇,眼睛舍不得從裙子上挪開。
“我隨便穿一件就好,別讓姐姐為難。”
母親立刻回頭看我。
“她都這麼懂事了,你還杵著幹什麼?”
“付錢啊。”
我以前最怕這種場麵。
母親沉著臉,嘉寧紅著眼,周圍人都在看。
隻要我不答應,就像成了天底下最狠心的人。
可現在,我隻想起五歲的自己。
那個孩子從麻醉裏醒來,腰背疼得蜷成一團,哭著問護士:
“媽媽什麼時候來看我?”
沒人告訴她,媽媽就在走廊另一頭。
隻是不願意過來。
我把銀行卡重新放回包裏。
“她喜歡,讓裴崢買。”
嘉寧的臉白了白。
“姐姐,你是在怪我們嗎?”
“我隻是突然發現,你結婚這件事,跟我關係不大。”
母親氣得聲音發顫。
“你說的還是人話嗎?”
“嘉寧小時候為了你,遭了多大罪?她一輩子身體不好,你照顧她不是應該的?”
我看著她,輕聲問:
“如果當年遭罪的人是我呢?”
母親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很快移開目光。
“又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趕緊付錢,別讓人看笑話。”
那一瞬間,我確定了。
她記得。
她什麼都記得。
最後,母親自己刷了卡。
回去的路上,她和嘉寧坐在後排,沒有人和我說話。
仿佛我沒有替嘉寧付錢,便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
到家後,我推開房門,腳步頓住。
床不見了。
書架被拆掉,牆上新裝了一排藥櫃。
我的衣服和書,全被塞進紙箱,堆在陽台邊。
母親從我身後走來,語氣理所當然。
“嘉寧婚後要住家裏。”
“她身體差,需要安靜的恢複房。你這間采光最好,正合適。”
我盯著那排嶄新的藥櫃。
“那我睡哪兒?”
“書房不是還有折疊床嗎?”
母親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整天出差,一年住不了幾天,跟妹妹爭這個有意思嗎?”
嘉寧扶著門框,小聲開口:
“媽,要不還是還給姐姐吧。”
可她的睡衣、香薰和拖鞋,已經整整齊齊地擺了進去。
母親連忙扶住她。
“什麼還不還的,這本來就是你的家。”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問:
那我的家呢?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因為母親已經扶著嘉寧走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發現牆邊那隻裝好的行李箱。
手機亮起。
公司發來最終通知。
“三天後抵達特羅姆瑟,確認長期駐派?”
我看著眼前那間已經不屬於我的臥室。
回複了兩個字。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