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回家,爸爸說媽媽確診臉盲症時。
我很平靜地點了頭。
因為從小到大,她沒有一次準確的認出我,喊出我的名字。
可她能記住我爸,記住親戚家的弟弟妹妹,記住左右鄰居,還能記住樓下那條老黃狗。
卻偏偏記不住我。
周末回家,她將我攔在門外:「姑娘你找誰?」
我拿著鑰匙開門,她拿起掃把就往我頭頂上抽:「哪來的小賊,看我不打死你!」
那天樓層失火,大院被火光燒得紅彤彤。
我爬上樓,將她從煤氣罐底下拖出來,背著她就要出門。
她卻反手一推,將我關在廚房裏:「又裝我女兒?看這次燒不死你!」
我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才回家。
自那後,我每天都在身上掛一塊牌子,上麵寫著「我是你女兒!」
可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寫,她轉頭就忘了我。
直到小姨一家人回國那天,我看見我媽撥開擁擠的人群,將表姐蘇糯一把抱進懷裏。
「優秀的孩子才配做我女兒。」
原來,她次次認不出我。
隻是嫌棄我不夠優秀。
......
桌上擺滿慕斯蛋糕,和貴得嚇死人的水果。
可它們出現,不是因為我。
而是因為表姐蘇糯糯。
「小軟,你也吃啊。」
表姐化身成主人,將水果一一分給爸媽,最後才笑著招呼我。
她臉上的從容,比我更像個主人。
我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手剛伸出,卻被人重重抽了一下。
「怎麼回事!你怎麼又來我家蹭吃蹭喝!出去!」
我媽指著門口,眼底冒火。
表姐忙伸出手攔著,眼裏卻閃過得意:「姨媽,她是小阮,是你的女兒。」
我媽轉頭朝我呸了一聲:
「什麼女兒?她明明就是隔壁的小保姆,天天跑我家躲懶!」
「這種人就該被賣到緬北!」
我三兩下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嘴裏啞著聲辯解。
「媽,你別掐,我是小軟......」
我越喊,她掐得越狠。
見我不走,她甚至擼起袖子,扯著我頭發就往門外拖。
「我女兒都回來,天天賴我家有什麼目的!」
「再來,我報警抓你!」
劇痛中,我失了聲。
嗓子眼像被針紮過。
爸爸皺著眉走過來,又一次和稀泥。
「好了好了,人都趕走了,別生氣了,糯糯還在等你呢!」
說著,他將媽媽攬進懷裏,扭過頭對我拖長了尾音:
「你走吧,沒看你媽發病了嗎?」
「等她情緒平穩,你再溜回來。」
他看不見我胳膊上的青紫,看不見我頭發縫裏滲出的血絲,看著我的眼神裏隻有淡淡的疲倦和無聲的哀求。
外麵大雪紛飛,還下著雨。
走廊上的還掛著冰柱。
我張著嘴,喊不出爸爸。
也顫著唇,將到了嗓子眼的「我冷」咽了下去。
門一開。
寒風往我單薄的睡衣裏麵鑽。
我穿上鞋,一步一步往外挪。
表姐突然跟上來,將手拿包往我懷裏直塞,扭頭對著我媽笑:
「姨媽,你別氣,我這就趕她走。」
媽媽猛力一把搶過包,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就知道你來我家沒安好心,不是吃就是拿!」
打完,她扭頭將包塞給表姐,拉著她的手,笑得春風化雨般:
「糯糯,你的東西別隨便給這些人,碰臟了就不好了。」
「豔紅......」
爸爸開口喊了一句,媽媽頓時變了臉色。
轉過身,就往牆上一通猛撞。
像瘋了般,頭磕的砰砰響。
「我一說,你就護著!」
「你不幫我,竟然幫一個外賊!」
爸爸紅了眼,一手抱住發狂的媽媽,一腳往我身上踢:「走啊!快走!」
我踉蹌一下磕在門檻上。
鼻頭的血像水一樣往外湧。
頭疼,鼻子疼,哪哪都疼。
腦袋嗡嗡響。
我摔的眼前發黑,試了好幾次都爬起不來。
血在腳邊落成一片。
我掀翻了指甲蓋,才勉強爬起,跨出了門。
風吹過,門虛掩著。
我靠在外門牆上,慢慢往下倒,可爸爸隻淡淡瞥了我一眼,便和表姐一家子圍著媽媽哄。
那哄聲,好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