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以霜的畫展開幕式定在周五。
請柬是一張黑色燙金卡片,快遞送到家裏的時候許聽瀾簽的收。
“周既白先生親啟”,右下角是溫以霜的手寫簽名,字跡很漂亮,筆鋒帶著往上飛的尾巴。
許聽瀾把請柬放在鞋櫃上,沒藏也沒扔。
周既白下班回來看見了,拿起來翻了翻,沒說話。
周五傍晚,他換了件許聽瀾沒見過的深灰西裝,打了領帶。
“晚上有個活動,不用等我。”
“好。”
門關上了。
許聽瀾坐在沙發上,忽然打了個寒顫。
她以為是開了窗,起身去關,發現窗戶是鎖著的。
七點,她開始頭疼。
八點,她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額頭燙得發紅。
八點半,她摸到手機,撥了周既白的號碼。
嘟——嘟——嘟——掛斷。
再撥。
嘟——嘟——掛斷。
第三通。掛斷。
第四通。掛斷。
第五通。第六通。第七通。
每一通都響不過三聲。
不是沒人接。是被按掉的。
第八通,她的手在抖,不全是因為發燒。
第九通。
第十通。
第十一通。
她把手機放下了。
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排成一列,十一條紅色的“未接通”,時間從20:31排到21:07。
三十六分鐘,十一通電話。
許聽瀾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撥了另一個號碼。
程野接得很快。
“聽瀾?”
“程野,我好像發燒了。”
“你等著,我馬上來。”
二十分鐘後程野踹開虛掩的門衝進來,一摸她額頭,手縮回去了。
“我操,這得有四十度。走,去醫院。”
體溫計量出來是39度8。
程野背著她下樓,她燒得整個人軟在他背上,手指攥著他後領口,指節發白。
急診。掛號。抽血。掛水。
許聽瀾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半閉,吊瓶裏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
程野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手機攥在手裏,通訊錄翻到“周既白”又退出來,反複了三次,最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淩晨兩點,許聽瀾燒得迷糊,忽然開口說話。
聲音很小,程野湊過去才聽清。
“我是不是很差勁?”
程野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所以誰都要丟下我。”
她說完這句又不說了,眼淚從眼角滑進頭發裏,她自己都不知道。
程野坐在那,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他想說不是的,想說你哪裏差了,想說周既白是個混蛋。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已經睡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
許聽瀾睜開眼,看見程野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外套蓋在她腳上。
她坐起來,拔了針,把被子往程野身上搭了搭。
手機上有兩條消息。
一條是醫院的繳費提醒。
一條是周既白的,淩晨四點發的:“看到未接來電,怎麼了?”
四點。
她十一通電話打完是九點零七分。
他四點才看見。
七個小時。
許聽瀾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麵朝窗戶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剛亮,灰藍色的,像一盆沒倒幹淨的洗筆水。
程野醒了,揉著脖子站起來,看她坐在床沿上發呆。
“好點沒?”
“好了。”
“周既白呢?打通了嗎?”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程野,”她說,“我原諒他了。”
程野愣住了。
“你原諒他?他昨晚人呢?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十一個。”
“十一個不接,你原諒他?”
許聽瀾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很平靜,平靜到程野後背發涼。
“我不是因為他值得才原諒的。”
她說。
“是因為我不想再等回電話了。”
【真心原諒達成。記憶扣除中——Loss:婚禮記憶。】
這次白得更久。
像一整麵牆的照片被人一張一張揭走,她站在空牆前麵,知道那裏貼過東西,但看不見了。
她記得自己結了婚。
但不記得那天穿了什麼。
不記得走過紅毯,不記得誰牽著她,不記得交換戒指時他說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鉑金圈,來源不明,像一件別人寄存在她手上的東西。
程野站在旁邊,看著她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聽瀾?”
“我有穿過婚紗嗎?”
程野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我記不起來了。”她搖了搖頭,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沒關係。可能不重要。”
程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周既白回到家是中午。
他推開門,看見客廳幹幹淨淨,沙發上的毯子疊好了,茶幾擦過了。
書房門口多了一隻行李箱。
是他的。
許聽瀾從臥室出來,換了件幹淨的長袖,袖子拉到手腕遮住貼針的棉球。
“你睡書房吧。”
周既白看著那隻行李箱,眉頭皺起來。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說,“我不生氣。就是分開睡,休息好一點。”
她說完轉身回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周既白站在客廳中間,麵板彈出來。
好感度:31。
跌了快一半。
他正要冷笑,耳朵裏灌進一個聲音。
比之前每一次都清楚。
她在臥室裏想的——不,不是想,更像是在練習,一個字一個字地。
“周既白,我在練習,怎麼徹底不要你。”
麵板上的數字一動不動,31。
周既白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他忽然不確定,她到底是在演,還是在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