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宅的門鎖生了鏽,鑰匙擰了兩圈才開。
我站在門廊裏,聞見一股舊木頭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奶奶走了三年,陳伯還是每個月來通一次風,桌上沒有灰,但也沒有人氣。
我把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坐到客廳那張藤椅裏。
藤椅吱嘎響了一聲。
我閉上眼。
“出來吧。”
麵板亮了。
那塊半透明的光屏浮在我麵前,跟前幾次一樣,安安靜靜的,像個不急著說話的櫃台。
“我不想再一段一段地猜了,”我說,“你把規則全告訴我。”
三秒。
整整三秒,麵板上什麼字都沒有。
然後它開始一行一行地往外吐。
【規則一:所有被抹去的記憶,將在宿主徹底不再愛目標的那一天,全部歸還。】
我盯著那行字,沒吭聲。
【規則二:遺忘順序按愛意濃度排列。濃度最淺的最先抹除,濃度最深的最後抹除。】
“所以我先忘了初遇。”
麵板沒回應。它不需要回應,我自己就能往下推。
初遇、日常、婚禮。
一層一層剝下去,像修複古籍的時候揭裱,最外麵的紙最容易起,越往裏越粘。
我現在還記得什麼?
我閉著眼想了想。
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對。
有一件。
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我不確定它算不算記憶,更像一種殘留的觸感——手背上的溫度,不到一秒。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也說不清前因後果。
但它還在。
麵板又吐出一行字。
【規則三:遺忘不是懲罰。是退貨流程。心還回去了,記憶自然清倉。】
退貨流程。
我坐在奶奶的藤椅裏,看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就是覺得好準。
五年婚姻,退貨。
理由充分,流程合規。
“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我抬起頭,看著那塊麵板。
“如果我早就不再愛他了——”
我停了一下。
“為什麼我還記得那件小事?”
麵板上的字消失了。
光屏變暗,又亮起來。
這次隻有一個數字。
好感度:12。
然後整塊麵板變紅了。
我從來沒見過它變紅。
紅字一個一個跳出來,速度很慢,像倒計時本身。
【警告:好感度持續走低。記憶歸還將提前觸發。】
【倒計時:七天。】
【注:本警告終生僅此一次。】
七天。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含了含,像含一顆沒什麼味道的糖。
“那件小事,是你給自己留的最後一件行李。”
麵板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溫度,很輕,像紙頁翻過去的聲音。
“七天之後,你就要全部還給他了。”
我沒回答。
藤椅又吱嘎了一聲。
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的時候,周既白正推開那扇生鏽的門,外套上沾著雨,臉上的表情我讀不懂。
他來得及看見那塊紅色的麵板嗎?
我不知道。
但他站在門檻上,沒有進來,整個人定在那裏,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我站起來,把包從矮櫃上拿起來,從他旁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伸手要拉我。
我側了一下身,不大不小地避開了。
不是閃躲。
是那隻手,我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