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
老宅比臘月二十八還熱鬧一倍。
大姑一家四口中午就到了,帶了兩箱牛奶、一箱車厘子,進門嗓門先到。
"哎呀秀蘭,你這餃子包的,模樣真俊!"
那是我包的。
我媽笑著接話:"晚晚弄的,她手巧。"
大姑"哦"了一聲,轉頭去逗甜甜的孩子了。
手巧。
在我家,手巧的意思就是活該幹活。
下午三點開始備年夜飯。我在廚房轉了整整四個小時,炸丸子、蒸魚、拌涼菜、煮餃子。
我哥在客廳跟大姑父喝茶聊生意。
甜甜在房間哄孩子睡覺。
我媽進來一趟,不是幫忙,是提醒我。
"餃子煮好了先盛你爸那碗,他愛吃頭鍋的。"
六點半,菜齊了,十個人坐滿一張圓桌。
電視裏春晚剛開場,我爸把聲音調小了。
我媽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環視一圈。
來了。
"晚晚,念吧。"
她說得很自然,就像說"把醋遞過來"一樣。
"年年就這一刻最團圓,你哥和甜甜的信拿出來,讓大姑也聽聽。"
大姑已經把手機舉起來了,準備錄視頻。
我慢慢放下筷子。
動作很輕,但全桌人都看過來了。
"今年,我沒寫。"
我的聲音不大,也不抖。
但桌上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連電視那點背景音都顯得刺耳。
我媽的笑還掛在臉上,嘴唇動了動,像沒聽懂。
"什麼?"
"信,我沒寫。"
安靜了大概兩秒。
我哥先開口了。
"你鬧什麼呢?"
他夾著菜的筷子還舉在半空,語氣像在說一件很荒唐的事。
"寫封信而已,你一個編輯,幾百字還難為你了?"
甜甜沒說話,但眼眶紅了,小聲嘀咕了一句。
"大過年的,非要搞氣氛嗎?"
大姑把手機放下了,看看我媽,又看看我,嘴裏"嘖"了一聲。
"寫封信能累著你?你媽平時對你還不夠好?"
我爸一直沒吭聲。
他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麵上,不輕不重。
"你是不是對這個家有意見?"
所有目光都壓過來了。
我哥是不耐煩的,甜甜是委屈的,大姑是指責的,我爸是質問的,我媽是不敢相信的。
我看了他們一圈。
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我問了一句。
"那你們誰能說出來,我的生日是哪天?"
桌上安靜了。
這回是真正的安靜。
沒有人接話,沒有人看我,沒有人翻手機查日曆。
一秒,兩秒,三秒。
大姑張了張嘴,沒出聲。
甜甜低下頭,捏著筷子。
我哥別開了臉。
我爸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夠了。
我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碗碟跳了起來,餃子湯濺出來一點。
"大過年的,你發什麼瘋!"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我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你就這麼給我難堪?!"
然後她推開椅子,摔門進了臥室。
砰的一聲,牆上掛曆抖了抖。
桌上又靜了。
大姑幹咳一聲,說"吃飯吃飯"。
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哥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
甜甜默默給孩子喂了口餃子。
我坐在原位。
沒圓場,沒道歉,沒起身去敲我媽的門。
這是十年來的第一次。
我把碗裏剩的半碗餃子慢慢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
沒人應。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隻二十寸的行李箱。
拉鏈早就拉好了,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那三個牛皮紙信封,壓在最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