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餃子餡剁好了,我把盆蓋上紗布,坐在廚房小板凳上緩了口氣。
客廳還在熱鬧。
我哥在跟大姑視頻,甜甜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媽端著果盤出出進進。
沒人來問信的事。
也可能是沒顧上。
我彎腰拉開小桌最底層的抽屜,那遝舊掛曆下麵壓著幾個牛皮紙信封。
不是寫給誰的信,是我自己留的東西。
轉賬截圖、還款憑證、醫院陪護單,塞得鼓鼓囊囊。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這些。
大概是怕哪天自己都忘了。
手指碰到第一個信封,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
那年冬天,我哥創業賠了三十多萬。
不是慢慢賠的,是一夜之間,合夥人跑了,賬全砸他頭上。
債主老趙帶著兩個人堵到家門口,把我媽嚇得腿軟。
老趙四十來歲,剃板寸,說話倒不凶,就是那種讓人更害怕的平靜。
"周姐,不是我不給麵子,三十二萬,月底之前,一分不能少。"
我媽哭著給我哥打電話,我哥關機。
給我爸打,我爸在工地,說"我哪有那個錢"。
最後打給我。
"晚晚,你手裏有多少?先頂上,媽求你了。"
我有多少呢。
攢了四年的積蓄,八萬二。
那天下午我去銀行取的,櫃員問我是不是要買房,我說不是,應急。
八萬二不夠,我又找同事借了三萬,找蘇蔓借了兩萬。
剩下的,我跟老趙談的。
分三期,每期我簽字擔保。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陪我哥對賬。
他癱在沙發上不說話,我就一筆一筆幫他算還剩多少、每個月還多少、哪筆能先緩。
算到淩晨兩點多,他忽然說了句"我廢了"。
我說沒廢,慢慢還。
十一個月,還清了。
那年春節家庭聚會,我媽端著酒杯,當著一桌親戚說——
"我兒子天生扛得住事,三十萬的坎兒,自己咬咬牙就過來了。"
我哥低頭喝酒,沒接話。
我也低頭喝酒。
——
第二個信封更薄,就一張照片。
是甜甜離婚那陣子拍的。
她抱著孩子回了娘家,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勸完了。
我媽說"那種男人不要也罷",我爸說"回來住就行了",我哥說"缺錢跟我說"。
說完,各回各屋。
甜甜一個人坐在她原來的房間裏哭。
是我去收拾的。
床單換了新的,枕頭曬過了,小夜燈從我房間拿過去的,她小時候怕黑。
我陪她坐到淩晨四點。
她哭一陣,我就遞紙,她說一段,我就聽著。
第二天親戚知道了消息,大姑在家族群裏發了條語音。
"甜甜這孩子,重感情,肯定是那邊不珍惜。"
底下一排回複,全在心疼甜甜。
沒人提那天晚上是誰守到天亮的。
也沒必要提。
——
最後一個信封最厚。
是前年爸住院那四十天的東西。
掛號單、繳費單、陪護登記本。
我翻了一下登記本,每一頁簽的都是"林晚"。
四十天,沒落過一次。
我哥來過五次,每次待不到兩小時,說公司走不開。
甜甜來過三次,帶著孩子,坐一會兒就得走。
我請了兩周假,扣了全勤獎。後麵假用完了,就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在折疊床上眯一宿。
護士都認識我了,喊我"林晚姐"。
出院那天,我媽握著我爸的手,在病房裏哭。
她說的是——
"老林,你看咱這幾個孩子,凱凱甜甜都惦記你。"
我就站在病房門口。
手裏拎著剛從食堂打的粥。
她沒回頭。
——
我把三個信封摞在一起,又塞回掛曆底下。
抽屜推上,手指在桌麵上按了一會兒。
客廳傳來碗筷聲,我媽在喊吃飯。
我坐到桌邊,夾了口菜,嚼了兩下,忽然開口。
"媽,我跟你說個事。"
"嗯?"
"前年爸住院,我請了兩周——"
"行了行了。"我媽筷子都沒停,"你最懂事,別在這個時候掃興。"
掃興。
我扒了口飯,沒再說話。
我哥在夾排骨,甜甜在喂孩子,我爸在看電視。
桌上六個人,五個人都有聲音。
我放下碗,拿起手機,給蘇蔓發了條消息。
"蔓蔓,人真的可以在一個家裏,隱形十年嗎?"
三秒,已讀。
五秒,回複。
"他們不是不知道你的好,他們是習慣了不用知道。"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筷子再沒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