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零三分。
我知道這個時間,因為客廳牆上那口老鐘剛敲了兩下。
行李箱的輪子壓過瓷磚地麵,聲音很輕,但在這個點,每一聲都像擂鼓。
沒有人出來。
我媽的臥室門關著,我爸的鼾聲隔著一堵牆都聽得見。
我哥那屋沒動靜。
甜甜的孩子半夜鬧過一回,現在也安靜了。
我在餐桌前站了一會兒。
年夜飯的碗筷已經收了,桌麵擦得幹淨,隻剩一圈淡淡的水漬。
我從羽絨服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和過去十年我用的一模一樣。
封麵隻寫了五個字。
“給全家人。”
我把它擱在桌子正中央,用醋瓶壓住一角。
站了兩秒,沒回頭看。
拖著箱子出了門。
門鎖哢噠一聲,鎖舌歸位。
外麵很冷,呼出的氣是白的。
巷子裏路燈壞了一盞,亮一盞滅一盞,我拖著箱子走在中間,影子一長一短。
手機震了一下。
蘇蔓的消息:「到巷口了,別磨蹭。」
我加快了兩步。
沒哭。
真的沒哭。
——我已經花了十年練這個本事。
大年初一,早上七點。
周秀蘭是被冷醒的。
暖氣片旁邊那扇窗沒關嚴,風灌進來,窗簾鼓著肚子。
她披了件外套去關窗,路過走廊,看見小女兒的房間門敞著。
大敞著。
“晚晚?”
沒人應。
衣櫃開著,空了一半。
床鋪平整得像酒店退房,被角壓在褥子底下,枕頭拍得方方正正。
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
連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鬧鐘都不在了。
周秀蘭愣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客廳跑。
她看見了那個信封。
醋瓶還壓著,牛皮紙上的字跡很熟——跟過去十年的感謝信一個筆跡。
她拆信封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撕壞了一個角。
信紙抽出來,展開。
第一行字。
“媽,這不是感謝信。這是告別信。”
周秀蘭的眼睛定住了。
“這十年,我替你們每個人寫過信,隻有這一封,是我自己的。”
她往下看。
字很小,排得密,但每一行都短。
“2016年冬天,哥欠了賭場八萬塊,半夜打電話給我。我剛發了工資,卡裏一共九千二。
我找蘇蔓借了三萬,找同事借了兩萬,剩下的刷了信用卡。你們不知道這件事。哥跟你們說,錢是朋友幫忙周轉的。”
“2018年,爸第一次住院,你和哥都在外地。陪護單上簽字的人是我,連簽了十一天。
出院那天你回來了,跟鄰居說‘還好凱凱及時趕回來了’。”
“2020年,甜甜生孩子,我請了五天假去醫院陪床。
你在電話裏跟大姑說‘多虧了凱凱忙前忙後’。我就坐在產房外麵的塑料椅子上聽見的。”
“去年,老宅拆遷補償,你讓我簽字放棄份額,說‘你一個人在外麵夠花了,你哥要養家’。我簽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這套房子——你們現在住的這套——首付三十萬,其中二十二萬是我出的。”
周秀蘭的手開始劇烈地抖。
信紙繼續。
“我不怨你。真的。”
“我隻是累了。”
“別找我。”
最後一行字很短。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替自己寫信。”
信到這裏就沒了。
但信封裏還有東西。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片,從信封底部滑出來,飄到地上。
林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客廳門口。
他彎腰,撿起來,展開。
房產證。
產權人一欄,白紙黑字。
林晚。
客廳裏安靜了大概有十秒。
林凱從房間裏出來,頭發亂著,還打著哈欠。
“一大早吵什——”
他看見了他爸手裏的房產證。
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就沒了。
周秀蘭沒看他。
她瘋了一樣衝回林晚的房間,翻箱倒櫃。
衣櫃頂層那個舊鞋盒還在。
她搬下來,掀開蓋子。
裏麵全是信。
一封一封,按年份排好,從2015到2024。
她拆開第一封,翻到最後一頁。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更輕,像是寫完正文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謝謝你,一直沒有放棄自己。”
她拆開第二封。
末尾,同樣一行。
“謝謝你,一直沒有放棄自己。”
第三封。
第四封。
每一封,每一年,末尾都藏著這同一句話。
十年。
周秀蘭跪在地上,鞋盒裏的信散了一地。
她捂著嘴,哭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