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鐲子是外婆留下來的。
滿綠翡翠,水頭很足,我小時候趴在外婆膝蓋上看過無數次。外婆說,這是給長孫女的。
我是長孫女。
周六家宴。
不是什麼大日子,我媽說想趁人齊,把一樁事辦了。
菜是我買的。鱸魚、排骨、蝦,加上一把我爸愛吃的茼蒿。早上五點半出門,江邊魚檔老板都認識我了。
“溫家大姑娘,又來這麼早?”
我點點頭,挑了條最肥的鱸魚。
飯擺上桌,人到齊了。
我媽從臥室拿出一個紅布包,四四方方的擱在桌上,拆了扣。
鐲子。
滿桌安靜了一下。
“這個呢,你外婆當年留下來的。”我媽拿起鐲子轉了半圈,燈光打在翠麵上,綠得發亮。
我筷子停在半空。
“給知新。”
我媽把鐲子推到知新麵前。
“老二快訂婚了,戴著體麵。”
知新伸手接了,往手腕上一套,抬起來給裴母看。
“阿姨您看,好看嗎?”
裴母笑著點頭:“水頭真好,配你白。”
然後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大女兒沒孩子沒牽掛,身外之物看開點。”
這句話。
我聽得見。
助聽器裏有輕微的電流雜音,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我放下筷子。
“媽。”
聲音比我預想的輕。
“我十年......”
“故。”我媽擺了下手。不重,但足夠讓我把後半句吞回去。
“老二要緊。”
三個字。
我爸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吭聲。茼蒿他吃了半碟,魚也動了兩筷子。他不說話的方式跟我一樣,安靜得像桌上的擺件。
區別是他選的安靜,我是被安靜的。
飯吃完,我收碗。
洗到那盤鱸魚的碟子時,盤底還剩小半條魚。
我早上六點買的,殺好洗淨醃了二十分鐘,蔥薑鋪底蒸了八分鐘。
沒有人問這魚是誰買的。
也沒人問上一頓、上上一頓、這十年來每一頓飯,是誰買的菜。
碗洗完了,灶台擦幹淨,我回了房間。
行李箱在床底。
我彎腰拽出來,拉鏈拉開。
疊衣服的時候手很穩。
兩件長袖,一條褲子,一件外套。洗漱包。一盒備用電池。
陳姨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門口,靠著門框,手裏攥著條毛巾。
“大小姐,你這是......”
我沒停手。
“收拾點東西。”
“去哪啊。”
我沒答。
陳姨走進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
“大小姐,你手上的老繭......我看得見。”
我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抬起頭看她。
她站在一米遠的地方,眼眶紅紅的,下巴繃著。
我笑了一下。
“就你看得見。”
這句話我說得字正腔圓,每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陳姨先是愣了。
然後她看見了——我的眼睛沒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她的嘴。
她嘴動的時候我在看。
她不動的時候我也在看。
陳姨的臉變了。
毛巾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抖。
“大小姐,你的耳朵......你是不是早就——”
院子裏忽然亮了。
車燈。
裴敘的車開進來,輪胎碾過青石板。
笛聲響了兩下。
短促,幹脆。
陳姨的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裏,我低頭,繼續疊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