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敘回家吃飯,一年裏頭不超過五次。
今天是第三次。
我燒了四個菜,一個湯。他愛吃清蒸鱸魚,我早上六點去江邊等的第一網。
魚端上桌,他看都沒看。
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嚼著嚼著,忽然說了句不相幹的話。
“溫故,十年前那封信,你到底看沒看?”
我手裏的勺子頓住了。
“什麼信?”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眼神說不上冷,但絕對算不上暖。
“我讓溫朗把信轉交給你。一整個夏天,你沒回一個字。”
我腦子裏有根弦繃了一下。
信。什麼信。
“我沒收到過任何信。”
裴敘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種“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的笑。
“行,溫故,你說沒收到就沒收到。”
椅子腿刮在地磚上,他起身走了。
四菜一湯,魚隻動了一筷子,還是我自己夾的。
碗我沒洗。
我坐在飯桌前想了很久。十年前的夏天。我十七歲,剛考完高考,在老宅暗房裏洗了一整個假期的照片。
那個夏天,溫朗十四,知新十五。
信。什麼信。裴敘不是會撒謊的人,他懶得撒謊。
我翻了臥室的舊箱子,翻了書櫃最底層那一排筆記本,翻了我媽當年塞給我的“雜物袋”。
什麼都沒有。
我給溫朗發了條消息:“十年前裴敘托你轉交一封信給我,你還記得嗎?”
消息顯示已讀。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回了四個字:“姐你說啥?”
我又打:“一封信,你想想。”
這回他連已讀都沒給。過了十分鐘,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不見。
我盯著那條語音的波形,長長短短,大概十秒。
隻能看見屏幕上的秒數在跳。
我打字回他:“打字說。”
又等了五分鐘。
“姐,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問這個幹什麼。”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溫朗是我弟,從小話少,但他不會主動躲我。今天躲了。他躲的方式不是不回答,是把話繞開。
這一繞,我反而確定了一件事。
有那封信。
深夜十一點,裴敘在書房,門關著,燈從門縫底下漏出來。
我寫了張紙條,從門縫塞進去。
“十年前,我們之間是不是有誤會。”
紙條被塞回來的速度很快。
我蹲下去撿起來。
八個字,他的筆跡,用力到紙麵有凹痕。
“溫故,別再演了,累。”
我把紙條疊成很小的方塊。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蹲太久了。
走到客廳,碎紙機插著電。
紙條塞進去。
哢啦啦。
碎成條狀掉下去,跟那句話一起。
——
老宅。
知新的房間亮著暖光燈。
她蹲在衣櫃前,把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從抽屜底下拽出來。
匣子很舊,邊角磨得發白。
鎖扣上掛著一把銅鎖,小小的,鎖麵上的漆裂了,裂紋裏嵌著灰。
十年的灰。
她把木匣塞進衣櫃最深處,用兩件冬天的大衣蓋上。
衣櫃門合上。
她站起來,轉身麵對梳妝鏡。
鏡子裏的人眨了眨眼,抿了抿嘴角,然後張口。
“姐,當年是我錯了。”
停頓兩秒。換了個表情,眉毛微微皺起。
“姐,你會恨我一輩子嗎?”
她對著鏡子說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聲音抖得剛剛好,眼眶也紅了。
台燈滅了。
鏡子裏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