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敘三十五歲生日。
老宅院子裏擺了六桌,全是世交老親。
菜是我訂的,花是我前天去市場挑的,桌簽是我手寫的。
沒人問。
也不需要問。
我站在二樓走廊靠窗的位置,看著樓下人來人往。裴敘穿了件深灰襯衫,袖口挽了兩道,端著酒杯跟長輩碰杯。
他笑的時候嘴角往左邊偏。
這個細節我看了十年。
知新今天穿了條白裙子,手腕上那隻滿綠鐲子壓得住色,襯著她整個人水靈靈的。
她端著一杯橙汁從我身邊過,衝我笑了一下。
嘴唇動了。
她說的是:“姐,你今天氣色不好,早點休息。”
聲音我聽不清。
但唇形我認得。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兩秒。
我看見她側過頭,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次沒有對著任何人。
她在自言自語。
唇形很輕,很快。
但我練了一年的唇語。
她說的是——
“溫故,你最好這次摔得響一點。”
然後她踩空了。
不,她“踩空”了。
橙汁杯子先飛出去,砸在第三級台階上,碎了。她整個人順著樓梯翻滾下去,白裙子卷成一團,最後摔在大廳地麵上。
滿桌杯盤響了一片。
有人尖叫。
有人站起來。
知新趴在地上,手肘蹭破了皮,血絲不多,但配著白裙子格外紮眼。
她抬頭,抓住了裴敘的手腕。
裴敘剛好離她最近。
知新的眼淚掉下來,聲音我不用聽也知道在抖。
她的嘴一張一合,我從二樓看得清清楚楚。
“是姐......姐在樓梯口攔我,說我不配姓溫。”
樓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的臉都轉向樓梯口。
轉向我。
溫母的筷子拍在桌上。
她嘴唇張開的幅度很大,咬字很重,我不用讀唇語都能猜到內容。
“溫故!你魔怔了嗎!”
裴母站在主桌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往下拉。
裴敘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憤怒。
是失望。
那種“你怎麼又這樣”的失望。
我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六桌人。三十多張臉。
有的厭惡,有的尷尬,有的同情知新,有的在看好戲。
沒有一張臉是替我說話的。
一張都沒有。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我抬起右手,食指探進右耳耳廓深處。
指腹摸到那枚小小的機器,溫熱的,貼了我三年體溫。
我捏住它,慢慢往外拽。
很慢。
像是在拽一根紮了三年的刺。
耳道裏傳來一點輕微的摩擦感,然後是空。
右耳空了。
世界一下子悶下去。
那些嗡嗡的、模糊的、勉強湊合的聲響,全沒了。
徹底的、完整的安靜。
我左手又探進左耳。
同樣的動作,同樣慢。
拽出來的時候,指尖有一點抖。
兩枚豆粒大的肉色小機器,躺在我掌心裏。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沒人攔我。
走到裴敘麵前,把兩枚助聽器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桌麵上。
很輕的聲音。
“啪。”
我開口了。
聲音幹澀,走調,每個字像砂紙磨出來的。
三年沒有正常說過話的人,嗓子是這樣的。
“這三年。”
我頓了一下,重新找氣口。
“你們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沒有人動。
連知新的哭聲都停了。
我轉過頭,一張臉一張臉地看。
不是看眼睛。是看嘴。
“我學唇語,練了一年。”
溫母的臉我看得最久。
“我等你們發現。”
“等了三年。”
沒有人發現。
我轉身走向門口,行李箱就靠在玄關鞋櫃旁邊。
昨晚放的。
拉杆拉起來,輪子在青石板地上滾了兩圈。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轉過頭。
不是看裴敘。
不是看溫母。
是看知新。
她還坐在地上,白裙子皺成一團,臉上淚痕未幹。
我張嘴。
聲音很輕,調子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知新。”
“你摔下去之前說了一句話。”
“你以為沒人聽見。”
知新的臉白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溫故,你最好這次摔得響一點。’”
滿堂死寂。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輪子碾過院門口的石板縫,咯噔響了一聲。
身後沒有人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