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雨來的時候沒提前打招呼,在樓下按了門鈴直接上來。
她說路過,我知道她不是路過,她住城東,我家在城西,中間隔了四十分鐘地鐵。
門開了她先遞給我一袋橘子,然後換鞋。
換到一半,她的動作停住了。
客廳沙發上,許棠抱著靠枕窩在最舒服的那個角落,腿搭在扶手上,電視放著綜藝,聲音開得不小。
茶幾上擺著半杯奶茶、一袋薯片,還有一個充電寶,數據線從沙發縫裏拖出來,插著她的手機。
周雨慢慢把鞋換完,走到我旁邊,壓低聲音:“這是你家還是她家?”
我把橘子放進廚房,沒接話。
許棠看見周雨,坐直了一點,衝她笑了一下:“雨姐來了呀。”
周雨嗯了一聲,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認識她十二年,她咬後槽牙的時候右邊臉頰會微微鼓起來。
她在鼓。
許棠今天來,是因為又忘帶鑰匙了。
她給陳嶼打電話,陳嶼給我打電話,我在公司請了半天假回來開的門。
領導批假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我讀得懂——“又請假?”
這個月第三次了。
前兩次,一次是許棠寄快遞寫了我家地址要我幫收,一次是陳嶼讓我回來等燃氣檢修。
我到家的時候,許棠已經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陳嶼在電話裏跟她說的原話我聽見了。
“沒事,念念反正閑著,讓她回來給你開。”
閑著。
我早上六點起來熬粥,七點出門擠一號線,九點到公司,中午在工位吃盒飯,下午請假趕回來給人開門。
閑著。
周雨在廚房幫我剝橘子,剝了一半,把橘子往台麵上一擱。
“念念,你上次發燒去醫院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打車去的?”
“知道。”
“然後呢?”
“然後他說多喝熱水。”
周雨的手指把橘子皮捏出了水。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行,我不說了,你心裏有數就行。”
下午四點,許棠走之前說了句:“嫂子,我下周四體檢,單子寄到你們家了,到時候幫我去社區衛生站拿一下唄。”
我站在玄關,看著她。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說這話的語氣和讓我幫拿快遞一模一樣,輕飄飄的,理所應當。
“你自己可以去。”
聲音不大,很平。
許棠愣了一下。
她眨了兩下眼睛,笑容還掛在嘴角,但明顯僵了。
“啊?那個站離你們家很近的——”
“你自己去就行。”
她沒再說話,看了我一眼,換鞋走了。
周雨坐在客廳沒動,衝我豎了一下大拇指,沒出聲。
晚上陳嶼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句不是“回來了”,不是“今天怎麼樣”。
“棠棠跟我說你不幫她拿體檢單,怎麼了?跟她鬧別扭了?”
我在餐桌上擺碗筷,手沒停。
“沒鬧別扭,她自己能去。”
“社區站就在小區門口,你順手的事。”
“我上班,不順手。”
他皺了下眉,把包放在椅子上。
“一家人,計較這個幹嘛?棠棠她一個人在這邊也不容易。”
我把最後一雙筷子放好,抬起頭看著他。
“陳嶼。”
他正拉椅子準備坐下。
“三年了,你知道我的體檢日期是哪天嗎?”
他的動作停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發出很短的一聲響。
他看著我,嘴張了一下。
沒說話。
五秒,十秒。
他偏過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這有什麼好記的,你身體一直挺好。”
我沒再說話,坐下來吃飯。
那頓飯很安靜。
他吃完先進了書房。
我收了碗,擦了桌子,把廚房收拾幹淨。
然後走到客廳日曆前麵。
翻到下周六。
十一月十四號。
陳家家庭聚會,每年秋天一次,在城南那家老酒樓。
我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紅筆,在那個日子上畫了一個圈。
陳嶼從書房出來倒水,看見我站在日曆前麵。
“看什麼呢?”
“下周六聚會,我會去。”
“本來就要去啊。”
我把筆放回筆筒,轉過身。
“那天之後,我們好好談。”
他端著杯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往深處想。
“行,有什麼好談的,到時候再說吧。”
他進了書房,門帶上了。
我站在日曆前麵,看著那個紅圈。
圈畫得很圓,很用力,筆尖差點把紙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