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五點,鬧鐘沒響,我自己醒的。
這個點的菜市場剛開燈,攤販還在打哈欠,魚缸裏的鱸魚懶洋洋甩著尾巴。
我挑了兩條,讓老板殺好。
又買了排骨、牛腱、蝦、豆腐、雞翅、新鮮的百合和蓮子。
每年秋天的家庭聚會,陳母愛吃清蒸鱸魚,陳嶼大伯隻吃紅燒口味,二嬸不吃辣,小叔家孩子要糖醋。
這些口味我記了三年。
沒人問我怎麼知道的,也沒人覺得需要問。
六點半到家,陳嶼還在睡。
許棠房間的門關著,沒動靜。
我把菜鋪開在廚房台麵上,洗、切、醃、焯,一道一道來。
排骨冷水下鍋,撇浮沫的時候油煙機聲音太大,我怕吵到他們,調到最小檔,開了窗。
十月底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八道菜做完的時候,九點半。
陳嶼出來了,頭發亂著,看了一眼廚房。
“今天聚會幾點來著?”
“十一點半。”
“哦。”
他倒了杯水,回房間了。
十點四十,許棠的門開了。
她穿了件鵝黃色的毛衣,頭發剛吹好,妝也化了。
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哇,嫂子你做了好多。”
我正在收拾第十一道菜,沒抬頭。
“嫂子,我幫忙吧,我切個果盤。”
她從冰箱裏翻出兩隻芒果,洗了洗就上手切。
切得挺好看,擺成花的形狀,還拿手機拍了張照。
我擦手的時候瞥了一眼那個盤子。
芒果。
我把灶上最後一道湯轉小火,走過去。
“你對芒果過敏。”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經有一點點泛紅。
“啊......我老忘。”
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我沒說話,把芒果盤端走,從冰箱裏拿出橙子和蘋果,五分鐘重新切了一個果盤。
她那盤芒果我倒進了垃圾桶。
她自己都不記得的事。
十一點半,人到齊了。
陳母帶著大伯一家、二嬸一家、小叔一家,三居室的客廳擠了十二個人。
十二道菜,兩個涼菜,八個熱菜,一個湯,一個果盤。
從淩晨五點到十一點,六個小時。
我解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後,端最後一盤糖醋小排出去的時候,客廳已經熱鬧開了。
許棠坐在陳嶼旁邊,正跟陳母聊她新買的圍巾,陳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棠棠眼光就是好。”
我把糖醋排骨放在桌中間,在最邊上的位子坐下。
大伯夾了塊鱸魚,點點頭:“這魚蒸得好,火候剛剛好。”
二嬸也嘗了口排骨:“陳嶼有福氣啊,這菜做得真不錯。”
陳母笑著,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菜,轉頭看向陳嶼。
“你們仨住一起,平時誰做飯呀?”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陳嶼端起酒杯,很自然地笑了笑。
“棠棠啊,她手藝好。”
聲音不大,但桌上十二個人都聽見了。
大伯樂了:“棠棠能幹。”
二嬸附和:“年輕姑娘會做飯,不容易。”
小叔家的孩子在啃雞翅,嘴上全是醬,含含糊糊喊了句:“棠棠姐姐做的雞翅好吃!”
滿桌哄笑。
許棠端著杯子,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張了張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不是她做的。
但她沒說出口。
也可能是來不及說。
也可能是不知道怎麼說。
我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子,麵前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我自己擺的,今天所有人的碗筷都是我擺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今早切排骨時劃的小口子,貼了個創可貼。
左手中指有個燙泡,剛才出鍋的時候碰到了砂鍋邊沿。
笑聲還在繼續。
我聽見陳母說:“棠棠以後嫁人,婆家要高興壞了。”
我放下筷子。
很輕,沒發出聲響。
然後我站起來。
走到廚房門後,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
不是隨手拽的,是雙手取的,像疊一件正式的衣服。
我把圍裙對折,走回餐桌邊。
把它端端正正搭在椅背上。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桌上有人注意到了,笑聲開始變小。
我站在桌邊,看了一圈。
“各位叔叔嬸嬸。”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今天這十二道菜,我淩晨五點去菜市場買的菜,六點開始做的。
大伯吃的清蒸鱸魚,二嬸不吃辣我單獨做了一份糖醋口味,小叔家孩子愛吃甜的雞翅我多放了半勺糖。”
沒有人說話。
“做了三年了。”
“每一年,都是我做的。”
我看向陳嶼。
他僵在那裏。
手裏的酒杯舉到一半,沒放下,也沒端起來。
“念念,你幹什麼——”
我沒理他。
從椅子上拿起外套,穿上,拉好拉鏈。
走到玄關,換鞋。
身後的餐桌沒有任何聲音。
十二個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拉開門,回過頭。
陳嶼站在餐桌旁邊,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可能是尷尬。
可能是慌。
可能什麼都不是,隻是沒反應過來。
“陳嶼。”
他看著我。
“明天你會收到一份文件。”
我頓了一下。
“到時候,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
門關上了。
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