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敘把協議翻到第二頁又翻回來,像是沒看懂中文。
“離婚協議?”
他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不是憤怒,是困惑。
像一個從來沒被拒絕過的人,忽然收到了一張退貨單。
廚房門響了。
沈慧蘭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看見桌上的紙,隨手拿起來掃了一眼。
兩秒鐘的安靜。
然後盤子往桌上一頓,葡萄滾出去兩顆。
“簡寧!你發什麼瘋?”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水果刀還攥在手裏。
“結婚五年,你吃我裴家的、住我裴家的,連你爸看病的錢都是這個家出的,你現在說離婚?”
我站在原地,沒動。
“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
“媽。”裴敘開口了,但隻是叫了一聲,沒有下文。
他還在看那份協議,翻到了財產分割那一頁。
“她什麼都沒要。”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
沈慧蘭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不在意。
樓梯上傳來拖鞋聲,裴菲下來了,紮著丸子頭,手裏捧著手機,大概是聽到了動靜。
她走到桌邊,伸頭看了一眼。
“離婚協議?”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種帶著點不可思議的笑。
“嫂子,你是不是想要股份啊?你直說就行,搞這一出。”
我看著她。
裴菲的訂婚宴,十道菜是我做的,菜譜是我寫的,酒店的桌花方案是我畫的。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簡寧,你把東西收了。”裴敘終於站起來,把協議書合上,往我這邊推了推。“等菲菲訂完婚再說這些,好不好?別鬧了。”
別鬧了。
他把離婚協議叫作“鬧”。
跟上次我說想回公司上班時一樣,跟上上次我說想單獨過一次生日時一樣。
都是“別鬧了”。
“我補償你。”他又加了一句。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遠。
不是生氣的遠,是那種你在商場裏看見一件以前很喜歡的衣服,走近了才發現根本不是你記憶裏的那件。
我開口了。
“裴敘,我爸走的那天,你在哪?”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了。
沈慧蘭的嘴張著,沒來得及罵下一句。裴菲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裴敘的表情變了。
不是愧疚。是被突然點名的慌。
“那天......”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
“那天公司有事——”
“你在陪裴菲挑婚紗。”
我替他說完了。
“衡山路那家店,下午兩點到五點,你幫她拍了三十七張試紗照,發在家族群裏。”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是在殯儀館的走廊上刷到的那條消息。
裴菲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心虛,是沒想到這件事會被翻出來。
“嫂子,那不是我——”
“我沒有怪你。”
我打斷她。
“我誰都不怪。”
這句話說出來很平。沒有哭腔,沒有顫抖。
裴敘站在那裏,手還按在那份協議書上。
他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我的臉。
不是那種“老婆又不高興了”的看法,是真的在看。
但他看到的東西讓他慌了。
因為我的眼睛是幹的。
沒有眼淚,沒有紅眼眶,沒有咬嘴唇,什麼都沒有。
就像一個已經搬空了的房間,你推門進去,燈還亮著,但人早就走了。
我轉身上樓,回房間繼續收拾。
門關上的那一聲很輕,但樓下沒有人再說話了。
——
夜裏兩點,我醒了一次。
裴敘坐在床邊,手裏拿著我的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發青。
他在翻相冊。
我沒動,閉著眼睛聽他的呼吸聲。
相冊裏有一千多張照片,從結婚第一年開始。前兩年拍得多,做的菜、擺的花、陽台上養的薄荷,偶爾有他的背影。
第三年開始少了。
第四年隻剩了幾張證件照的存檔。
第五年是空的。
他翻了很久。
最後一張有他的照片,停在兩年前。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上,他坐在餐桌前看報紙,我從廚房端粥出來,順手拍了一張。
他不知道我拍過這張照片。
就像他不知道我不吃香菜一樣。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坐了很久沒動。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拖著行李箱下樓。
箱子不大,二十寸,能裝的東西不多。
五年的婚姻,我能帶走的隻有一個登機箱。
裴敘堵在玄關。
他一夜沒睡,眼底青黑,襯衫是昨天那件,皺得不像話。
“簡寧,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你給我一個月——”
“裴敘。”
我看著他。
“協議你簽不簽,我都要走。”
他的手垂在身側,握了握,又鬆開。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早上六點的老洋房裏,清脆得像敲了一下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