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寧走後第一天,裴敘沒簽。
協議書被他扔進書房抽屜,壓在一堆舊文件底下。
他甚至沒鎖門。
“她能去哪?”沈慧蘭在飯桌上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討論天氣一樣。
裴菲低頭扒飯,沒吭聲。
裴敘坐在主位上,筷子沒動。
菜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湯,沒有一道忌口香菜。
以前簡寧在的時候,桌上從來不出現香菜。
他今天才注意到這件事。
第二天,他撥了簡寧的號。
關機。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裴敘把手機丟在桌上,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
不急。
她每次不高興,最多冷兩天。
第三天夜裏,十一點四十。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裴敘抬頭。
老太太站在門口。
八十一歲的人了,拄著那根紅木拐杖,頭發全白,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棉襖。
她一個人從二樓走下來的。
“奶奶?”裴敘站起來,“您怎麼——”
“敘兒。”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
她從棉襖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一張紙。
折了很多次,邊角發白發毛,折痕深得快要斷開。
她把紙放在書桌上。
“你去看看她走之前留在客房衣櫃裏的那個木盒。”
裴敘看著那張紙,沒伸手。
“她上個月回來拿換季衣服的時候,把這個落在客房了。”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紙上,停了幾秒。“我撿到的。”
裴敘把紙展開。
是一張手術知情同意書。
抬頭印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紅章。
術式:清宮術。
日期:六年前。九月十七號。
他們結婚的第二年。
裴敘的目光往下移。
患者簽名欄,簡寧三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規矩。
家屬簽字欄。
空白。
什麼都沒有。幹幹淨淨的一格空白。
裴敘的手指停在那一欄上,沒動。
“去看看盒子。”老太太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拐杖點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
客房衣櫃最底層,角落裏。
一個木盒。巴掌大,桃木的,蓋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裴敘把盒子端出來,放在床上。
打開。
最上麵是一遝紙。
A4紙,打印的設計圖。他認得這種圖紙格式,是裴菲訂婚宴的整體空間方案。
他翻到最後一頁。
署名:裴菲。
但圖紙左下角有一行鉛筆手寫的編號。
是簡寧的筆跡。
她寫數字的時候,7上麵永遠帶一橫。
裴敘把這遝紙放到一邊。
下麵是幾張照片。
生日自拍。
他能看出來,因為每一張的日期都是三月十二號。簡寧的生日。
第一張,她穿著一件奶白色毛衣,頭發披著,對著鏡頭笑。
笑得很用力,眼角有細紋。
背景是他們家的主臥。
第二張,第二年,同樣的角度。笑還在,但眼睛裏的東西少了點。
第三張。
她沒笑了。
站在衛生間鏡子前,頭發隨便紮著,麵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一年他出差了。還是應酬了。他想不起來。
他翻到第五張。
最後一張。
她站在陽台上,側臉,夕陽打過來,輪廓很清。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照片翻過來。
背麵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力道很輕,但每個字都看得清:
“最後一次提醒自己記住自己的生日。”
裴敘把照片放下了。
他重新拿起那張手術單。
翻到背麵。
他之前沒注意。
背麵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字。
筆跡比正麵的簽名潦草一點,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寫字的人手應該在抖。
“這一欄我等了你六年。”
“今天,我替你簽了‘不必來’。”
裴敘坐在客房的地板上。
木盒敞著,照片散了一床。
他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屋子裏沒開燈。
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剛好照到他的手。
手術單上,家屬簽字欄的空白,比這房間裏任何一處黑暗都刺眼。
他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