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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冷靜期第十一天。

許稚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我睡沙發。

她說過很多次讓我睡床,我沒同意。白撿一個住處已經夠不好意思了,再搶人家的床,我幹不出來。

她上班走了之後,屋裏就剩我一個人。

安靜的有點假。

住在陸家那五年,其實也安靜,但那種安靜是被忽略的安靜。

這種不一樣。這種是我自己選的。

中午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快遞,開門一看,是陸時衍。

他穿著件灰色大衣,站在走廊裏,手上拎著一隻紙袋。

我們對視了大概兩秒。

他把紙袋遞過來。

“律師說冷靜期雙方不宜斷聯。這是緩衝期的生活費,卡在裏麵。”

我沒接。

“不用。”

“江歲寧。”他皺眉,把紙袋往前推了一下,“拿著,別讓事情難看。”

我還是沒接。

他大概不習慣被拒絕兩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正要說第三遍的時候,屋裏傳來許稚的聲音。

她今天調休,沒出門。

“歲寧,誰啊?”

許稚走到門口,看見陸時衍,臉上的表情冷下來,比外頭的風還涼。

“陸先生來幹嘛,送遣散費?”

陸時衍沒理她,眼睛看著我。

許稚沒打算被忽略。

她往門框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走廊裏聽見。

“陸時衍,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委屈了多少年?不是五年,是七年。”

我拉了她一下。

她甩開我的手。

“當年桃源崖的事,你們陸家知恩圖報是吧?報了個什麼?連她生日都記不住,連她坐在哪兒都看不見。”

“許稚。”我叫她名字。

她不看我,盯著陸時衍。

“你報的那份恩,到底是給誰的,你自己心裏真沒數?”

走廊安靜了一瞬。

陸時衍看著許稚,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憤怒,是那種被碰到什麼東西又立刻摁住的警覺。

但隻有一瞬。

他把紙袋放在門口地上,轉身走了。

皮鞋敲在瓷磚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許稚罵了一句臟話,聲音不大,但很解氣。

我把紙袋撿起來,放在玄關櫃上,沒打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我坐在陽台上聽雨,許稚加班去了,屋裏又剩我一個。

九點半,手機響了一下。

陸時衍的消息。

隻有一句:“周六來簽字,把東西說清楚。”

周六。

冷靜期第十四天。

他來許稚公寓接我,說是去民政局附近的咖啡廳把協議條款過一遍。

車上我們沒說話。

到了之後他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熱水。

協議書攤在桌上,A4紙,打印得很工整。

他一條一條跟我過,房產、車、存款分割,語氣像在開季度會。

過到第七條的時候,我忽然開口了。

不是關於協議。

“陸時衍。”

他抬眼。

我看著杯子裏的熱水,白霧一縷一縷升上來。

“五年前桃源崖那晚,黑暗裏抱著你的人——”

我停了一下。

“你記住的,未必是真的。”

咖啡廳裏的音樂還在放,是一首老歌,鋼琴的。

他放下筆。

慢慢靠到椅背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說了荒唐話的陌生人。

“你什麼意思?”

我沒解釋。

說到這裏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再多一個字,就是我媽二十年來拿捏我的那根線——你敢說,我就敢讓你什麼都不剩。

他等了五秒,沒等到下文。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嘴角往下壓、眼睛裏全是冷的那種。

“江歲寧,你為了離婚,連桃源崖都拿出來編。”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刮了一聲。

“那是念棠救的我,全家都知道,陸家老宅的人都在場。你拿你妹妹拚了命換來的事,往自己臉上貼。”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桌上,離我很近。

“你連嫉妒你妹妹,都不配。”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多疼。

可能是這五年,同樣的意思聽過太多遍了。

換了不同的詞,不同的人,不同的場合,意思從來沒變過。

他走了,協議書留在桌上,美式一口沒喝。

我坐了很久,把熱水喝完,把協議書折好放進包裏。

出門的時候雨還沒停。

我沒帶傘,淋著走到公交站台。

那天夜裏。

陸時衍的公寓,三點。

他從夢裏醒過來,猛地坐起來。

呼吸很重,後背全是汗,枕頭濕了一片。

夢裏是崖底。

五年前那個夜晚,碎石、雨水、火燒過的灌木。

他摔下去之後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疼,和一雙手。

那雙手很小,抱著他的頭,把他從碎石堆裏拖出來。

手指是抖的,抖得很厲害。

他在夢裏低頭,看見那雙手的手腕。

皮膚燒裂了,翻著紅色的肉,上麵有一截什麼東西——一根繩,燒斷的,末端還係著一小塊木頭。

他抓住了那隻手腕。

抓得很緊,指甲陷進去。

那個人沒掙開,也沒叫疼,隻是一直在說話。

聲音很輕,被雨蓋住大半,他隻聽清了最後幾個字。

“別怕,我在。”

他猛地睜眼,夢碎了。

空調的風吹著他後頸,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五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攥的位置,剛好是一個人手腕的寬度。

他坐在床沿,沒開燈。

黑暗裏,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那晚的崖下,他到底是抓著誰的袖子不肯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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