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靜期第十一天。
許稚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我睡沙發。
她說過很多次讓我睡床,我沒同意。白撿一個住處已經夠不好意思了,再搶人家的床,我幹不出來。
她上班走了之後,屋裏就剩我一個人。
安靜的有點假。
住在陸家那五年,其實也安靜,但那種安靜是被忽略的安靜。
這種不一樣。這種是我自己選的。
中午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快遞,開門一看,是陸時衍。
他穿著件灰色大衣,站在走廊裏,手上拎著一隻紙袋。
我們對視了大概兩秒。
他把紙袋遞過來。
“律師說冷靜期雙方不宜斷聯。這是緩衝期的生活費,卡在裏麵。”
我沒接。
“不用。”
“江歲寧。”他皺眉,把紙袋往前推了一下,“拿著,別讓事情難看。”
我還是沒接。
他大概不習慣被拒絕兩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正要說第三遍的時候,屋裏傳來許稚的聲音。
她今天調休,沒出門。
“歲寧,誰啊?”
許稚走到門口,看見陸時衍,臉上的表情冷下來,比外頭的風還涼。
“陸先生來幹嘛,送遣散費?”
陸時衍沒理她,眼睛看著我。
許稚沒打算被忽略。
她往門框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走廊裏聽見。
“陸時衍,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委屈了多少年?不是五年,是七年。”
我拉了她一下。
她甩開我的手。
“當年桃源崖的事,你們陸家知恩圖報是吧?報了個什麼?連她生日都記不住,連她坐在哪兒都看不見。”
“許稚。”我叫她名字。
她不看我,盯著陸時衍。
“你報的那份恩,到底是給誰的,你自己心裏真沒數?”
走廊安靜了一瞬。
陸時衍看著許稚,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憤怒,是那種被碰到什麼東西又立刻摁住的警覺。
但隻有一瞬。
他把紙袋放在門口地上,轉身走了。
皮鞋敲在瓷磚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許稚罵了一句臟話,聲音不大,但很解氣。
我把紙袋撿起來,放在玄關櫃上,沒打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我坐在陽台上聽雨,許稚加班去了,屋裏又剩我一個。
九點半,手機響了一下。
陸時衍的消息。
隻有一句:“周六來簽字,把東西說清楚。”
周六。
冷靜期第十四天。
他來許稚公寓接我,說是去民政局附近的咖啡廳把協議條款過一遍。
車上我們沒說話。
到了之後他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熱水。
協議書攤在桌上,A4紙,打印得很工整。
他一條一條跟我過,房產、車、存款分割,語氣像在開季度會。
過到第七條的時候,我忽然開口了。
不是關於協議。
“陸時衍。”
他抬眼。
我看著杯子裏的熱水,白霧一縷一縷升上來。
“五年前桃源崖那晚,黑暗裏抱著你的人——”
我停了一下。
“你記住的,未必是真的。”
咖啡廳裏的音樂還在放,是一首老歌,鋼琴的。
他放下筆。
慢慢靠到椅背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說了荒唐話的陌生人。
“你什麼意思?”
我沒解釋。
說到這裏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再多一個字,就是我媽二十年來拿捏我的那根線——你敢說,我就敢讓你什麼都不剩。
他等了五秒,沒等到下文。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嘴角往下壓、眼睛裏全是冷的那種。
“江歲寧,你為了離婚,連桃源崖都拿出來編。”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刮了一聲。
“那是念棠救的我,全家都知道,陸家老宅的人都在場。你拿你妹妹拚了命換來的事,往自己臉上貼。”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桌上,離我很近。
“你連嫉妒你妹妹,都不配。”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多疼。
可能是這五年,同樣的意思聽過太多遍了。
換了不同的詞,不同的人,不同的場合,意思從來沒變過。
他走了,協議書留在桌上,美式一口沒喝。
我坐了很久,把熱水喝完,把協議書折好放進包裏。
出門的時候雨還沒停。
我沒帶傘,淋著走到公交站台。
那天夜裏。
陸時衍的公寓,三點。
他從夢裏醒過來,猛地坐起來。
呼吸很重,後背全是汗,枕頭濕了一片。
夢裏是崖底。
五年前那個夜晚,碎石、雨水、火燒過的灌木。
他摔下去之後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疼,和一雙手。
那雙手很小,抱著他的頭,把他從碎石堆裏拖出來。
手指是抖的,抖得很厲害。
他在夢裏低頭,看見那雙手的手腕。
皮膚燒裂了,翻著紅色的肉,上麵有一截什麼東西——一根繩,燒斷的,末端還係著一小塊木頭。
他抓住了那隻手腕。
抓得很緊,指甲陷進去。
那個人沒掙開,也沒叫疼,隻是一直在說話。
聲音很輕,被雨蓋住大半,他隻聽清了最後幾個字。
“別怕,我在。”
他猛地睜眼,夢碎了。
空調的風吹著他後頸,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五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攥的位置,剛好是一個人手腕的寬度。
他坐在床沿,沒開燈。
黑暗裏,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那晚的崖下,他到底是抓著誰的袖子不肯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