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裏的空調還在吹,醒酒茶淌了他一手。
陸時衍沒動,就那麼攥著裂開的杯子看我。
我把視線收回來,看自己膝蓋上沾的紅酒漬,像一小塊幹掉的血。
“離婚。”我又說了一遍。
他鬆開手,碎玻璃掉在座墊上,聲音很脆。
“明天酒醒了再說。”
語氣跟哄小孩似的,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我沒接話。
回到陸家老宅,我在客房睡的,跟過去五年每一個他應酬完的夜晚一樣。
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
我媽來的。
身後跟著江念棠,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一條絲巾,像剛哭過。
我媽進門連鞋都沒換,一把拉住陸母的手就開始掉眼淚。
“親家,你說說,歲寧這孩子是不是瘋了?念棠訂婚的事剛定下來,她鬧什麼離婚?”
陸母端著茶杯,沒表態,隻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樓梯拐角,手搭在扶手上,什麼都沒說。
“她就是看不得念棠好!”
我媽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指著我的方向,臉上的淚還掛著。
“從小就這樣,妹妹有什麼她就要搶什麼。她已經是陸太太了,還要怎樣?還不夠嗎?”
江念棠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抖得挺勻的。
我爸是最後到的,進門先點了根煙,被陸母的保姆請到了沙發上。
他拍了拍膝蓋,歎了口氣,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道不太好解的應用題。
“歲寧,你是姐姐。”
五個字。
從我七歲讓出自己房間那年開始,這句話我聽了整整二十年。
每一次都管用,這一次也該管用。
但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這五個字特別輕。
輕的沒有任何重量。
陸時衍從書房出來,襯衫袖口還沾著幹掉的茶漬,看了一圈客廳裏的人。
他走到我麵前,離我大概兩步遠,不近不遠,剛好夠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處理”這件事。
“冷靜期三十天。”他聲音很平,“房子住著,別出去亂說。如果覺得日子難過想鬧脾氣,別落在我頭上。”
他以為我在鬧。
跟我媽以為的一樣,跟所有人以為的一樣——江歲寧在鬧脾氣,在吃醋,在搶妹妹的風頭。
我看著他,想笑,但沒笑出來。
“我今天就搬走。”
全客廳的人同時看向我,這大概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讓全家人異口同聲地安靜。
我上樓收拾東西。
一隻登機箱,五年的婚姻塞不滿它。
衣櫃裏大半是當初陸母讓人置辦的,我沒動。梳妝台上那套護膚品是上個月打折囤的,我也沒拿。
我隻帶了三樣。
一張舊照片。
桃源崖山腳下拍的,照片裏隻有我一個人,背後是碎石和燒焦的灌木。那年我二十二歲,左手腕纏著紗布,笑得很勉強。
一隻木盒。
很小,比煙盒大不了多少,桐木的,邊角磨得發亮。我從床頭櫃最底層摸出來,沒打開,直接塞進箱子側袋。
一份沒吃過的晚餐。
昨天訂的私房菜,定金兩百退不了,店家折成了一份便當讓我取走。涼了一夜,飯盒外壁全是水珠。
我拎著箱子下樓的時候,我媽還在客廳哭,聲音比剛才小了點,大概是累了。
江念棠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我沒停。
走到門口,箱子拉鏈崩開了一個角,塞得太滿。
我蹲下來重新理了一遍,把便當往邊上擠了擠,還是合不攏。
手伸進側袋裏,碰到那隻木盒。
我猶豫了一秒,把它抽出來,揣進了外套內袋。
貼著胸口的位置,硬硬的,擱得有點疼。
箱子終於合上了。
我站起來,拉著它走出陸家的門。
身後有人喊我,是我爸的聲音。
“歲寧,你回來,把事情說清楚再走。”
我沒回頭。
拖箱子的輪子碾過門口的石板縫,咯噔咯噔響,比客廳裏所有人的聲音都大。
許稚的車停在巷口。
她昨晚收到我的消息,隻回了兩個字:地址。
我拉開副駕的門,箱子塞進後座,坐好,關門。
她看了我一眼,沒問怎麼了,先遞過來一杯熱豆漿。
“吃了嗎?”
“沒。”
“先喝。”
我接過來,杯壁燙手,捂了一會兒才喝。
豆漿是甜的,她記得我喝甜的。
五年了,記得這件事的人隻剩她一個。
車開出去兩條街,我才把那份冷便當從箱子裏掏出來,打開蓋子。
私房菜的油已經凝了,白花花的一層,米飯硬成一坨。
我拿塑料勺挖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許稚從後視鏡看我,眼圈紅了,但沒吭聲。
我又吃了兩口,蓋上蓋子,放回袋子裏。
內袋裏那隻木盒擱著我的肋骨,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頂。
我隔著衣服按住它,按得很緊。
裏頭裝的東西不大,一截斷了的編繩,和一隻木墜。
木墜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是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陸時衍的。
這東西本來該是江念棠的“證據”,五年前她拿著另一半繩子站在陸家客廳,所有人都信了她。
可這一半,一直在我手裏。
繩子是斷的。
斷口上有燒痕。
和我左手腕內側那條疤,是同一場火燒出來的。
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壓住那個硬硬的凸起。
許稚把車開上高架,沒問我去哪裏,直接往她那邊的公寓開。
我靠著車窗,看這座城市往後退。
風很大,天很白,什麼都看得清楚。
我抿了一下嘴。
這個東西,到死都不還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