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靜期第三十天。
民政局的號是上午九點半。
我到得早,他到得更早。
窗口辦事的人不多,流程比我想的快。簽字,按手印,工作人員把兩本證收走,換回來兩張單頁紙。
離婚證明書。
薄薄一張,A4紙,連個鋼印都沒有。
五年,就這麼一頁。
陸時衍接過那張紙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我沒和他對視。
把紙折好放進包裏,站起來。
“東西我已經搬完了,老宅書房桌上有一隻盒子,你自己處理。”
他皺了下眉,大概想問什麼。
我沒給他機會,轉身走了。
民政局外麵的陽光很好,四月初,風是暖的。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許稚家的地址。
車開出去之後,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風灌進來,眼眶有點酸。
沒哭。
就是酸。
——
陸時衍回到老宅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阿姨說江歲寧上午來過,搬走了最後一個行李箱,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五年的東西,四十分鐘就清完了。
他上樓,推開書房的門。
書桌上兩樣東西。
一份是離婚協議的副本,她簽過字的,疊得整整齊齊。
另一樣是一隻木盒。
很舊。
掌心大小,桐木的,邊角磨得發亮,盒蓋上有一把銅鎖,鎖眼裏插著鑰匙。
他不記得見過這隻盒子。
在這間書房待了五年,他沒見過。
她藏在哪兒的?
他站了一會兒,拉開椅子坐下,擰開鎖。
蓋子掀開的時候,裏麵墊著一層舊棉布,洗得發白,疊得很仔細。
棉布上麵躺著一隻木墜。
水磨桃木,一指長,一指寬。墜麵磕掉了一角,露出裏麵淺色的木紋,像是被尖銳的石頭砸的。
係墜的繩子斷了。
紅繩。
斷口參差不齊,繩頭焦黑,燒過的。
他拿起來。
手指碰到墜麵的瞬間,呼吸停了一拍。
這個觸感。
他翻過來看墜背。
墜背很光滑,正中間刻著一行極小的陰刻字。
刻的不深,刀法生澀,一筆一畫卻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的生辰。
八個數字。
數字下麵,兩個字。
歲寧。
他的手開始抖。
從指尖開始,一路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木墜差點掉下去,他攥住了。
攥得太緊,斷掉的紅繩頭紮進掌心,焦黑的纖維蹭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他盯著那截紅繩。
斷口——焦黑——參差不齊。
五年前。
崖底。
火還沒完全滅,灌木燒過之後的餘燼悶在碎石堆裏,他被人從石頭底下拖出來,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疼。
和一雙手。
那雙手的手腕上綁著東西。
他當時抓住了那隻手腕,指甲陷進皮肉裏,碰到了一截繩子——粗糙的、燒斷的、末端還連著一小塊硬東西。
就是這個觸感。
一模一樣。
他當時疼得快昏過去了,隻記得那塊硬東西被他的血糊住了,滑了一下,他沒抓牢。
他一直以為那是崖壁上掛的什麼雜物,被火燒斷落下來,碰巧纏在救他的人手腕上。
不是。
那是一隻墜。
刻著他生辰的墜。
她刻的。
她戴著的。
陸時衍一隻手撐住桌沿。
指節發白,桌麵被他按得吱嘎響了一聲。
他的視線往下落,落在盒子裏墊底的那塊舊棉布上。
棉布上有痕跡。
淺褐色的,洗過很多次都沒洗幹淨的,一小片。
是血。
很老的血漬。
他閉上眼。
又睜開。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他存了五年,一次沒撥過。
桃源崖老宅管家,周媽。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陸先生?”周媽的聲音帶著意外。
“周媽。”
他的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桃源崖......每年事故的忌日,有沒有人上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掛斷了。
然後周媽的聲音傳過來。
帶著抖。
“先生......您說的是哪一年的忌日?”
他沒說話。
周媽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壓著什麼壓了太多年的東西。
“這五年,每年那一天,都有一位夫人獨自上山。淩晨三點來,站到天亮走。”
“風雨天也來,大雪天也來。”
“我勸過,她不讓我跟。每次就站在崖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一整夜。”
“先生,那是您的......”
“我知道是誰。”
他把電話掛了。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磕出一聲悶響。
書房裏很安靜。
窗外四月的陽光灑進來,照在桐木盒子上,照在那隻斷了繩的木墜上。
他低下頭。
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肩膀在抖。
他想起來了。
五年前崖底,那個人把他從碎石裏拖出來之後,他抓著她的手腕,疼得渾身痙攣,快要失去意識的最後幾秒。
他喊了一個名字。
不是念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