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寧拆信時,他正在後院看馬。
她就著燭火讀,我湊到她肩頭。
信是太子墜河第二日寫的,不知在路上輾轉了多少天。
“你出京的事,爹娘已替你圓好,對外隻說你去莊子上養病。”
“宮裏都在傳是你姐姐一句玩笑惹的禍,正好由她擔著,沒人疑到你身上。”
“當初是押錯了寶,知微性子冷硬,攏不住殿下的心,你爭氣些,將來那鳳位未必是她的。”
信底下壓著一個小包袱。
昭寧解開,是一副護膝。
我認得。
那是去年冬天,我聽說娘的膝蓋犯疼,在燈下一針一針縫的,裏頭絮滿了我攢下的絲綿。
娘轉手就給了她。
十七年來,我替這個家擋過多少風雨,原來在他們眼裏,我隻是一注押錯的寶。
我忽然很想宮裏。
入宮後的第一個除夕,母後親手在我腕上係了一根紅繩,說往後你就是本宮的女兒,受了委屈隻管來找她。
小七把攢了半年的金瓜子一股腦塞給我,耳朵凍得通紅:“嫂嫂別想家,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
那日父皇還問起我的生辰,我才知道,原來會有人記得這個。
在沈家,十七年沒人記得過。
可母後在冰河邊咳盡了最後一口血,小七被撈上來時,身子硬得掰都掰不開。
我唯一真正的家,被他一個謊,拆得幹幹淨淨。
門被推開,他帶著一身寒氣進來,昭寧撲進他懷裏,聲音發悶。
“我娘信裏問我往後怎麼辦。”
“哥哥的往後裏,有我嗎?”
他隻當她怕沒有名分,笑著把人攬緊,越說越起勁。
“等我登基,封你做宸妃,在雁門給你修一座觀雪樓,年年陪你來看雪。”
“母後做了太後,就讓她清清靜靜地養她的牡丹。”
“小七封個王,禦馬監最好的馬都給他挑。”
他一句一句數著往後,那麼好的往後。
可他安排的那兩個人,已經沒有往後了。
昭寧又問:“那姐姐呢?”
他想都沒想。
“皇後自然是知微。”
“她怕冷,鳳儀宮的地龍要多燒幾處。”
昭寧的臉一下子冷了,轉身背對他。
他失笑,湊過去哄:“後宮那麼多人,隻有你能陪我出宮看雪。”
他記得我怕冷。
卻不知道,世上最冷的那口棺,是我替他躺的。
窗外的官道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踏雪而過,馬上的人扯著嗓子一路高喊:
“京中大喪——邊鎮舉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