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升堂前一天,劉寡婦發起了總攻。
她不滿足於茶攤說書了。
晚飯後,巷口大槐樹下人最多的時候,她帶著女兒劉繡春出現了。
劉繡春右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用布條吊在脖子上。她低著頭,臉色發白,看著確實虛弱。
劉寡婦一看見人群,眼淚就下來了。
她拉著女兒,走到幾個乘涼的老頭老太麵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各位街坊!大爺大媽!”
“求求你們給我評評理!”
她的哭聲尖利,瞬間圍上來一圈人。
“我一個寡婦,拉扯女兒不容易!”
“繡春這孩子從小乖,針線活好,字也寫得好!”
“就因為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被陳家那小畜生打成這樣!”
“大夫說,這手以後可能都廢了!她以後怎麼寫字?”
“我找陳家理論,陳家那媳婦,囂張得很!”
“不賠禮,不賠錢,還讓我去告!”
“明天就過堂了,他們家連句話都沒有!”
“這是逼死我們母女啊!”
她一邊哭,一邊磕頭,腦門磕在地上咚咚響。
劉繡春站在旁邊,身子發僵,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個字不說。有老太太拉她,她也不動。
街坊們立刻圍了上來。
“快起來劉嬸,這是幹什麼!”
“陳家太欺負人了!”
“明天我們都去縣衙,給你作證!”
“沒有王法了!”
群情激奮。
我站在院牆邊的陰影裏,靜靜看著這出戲。
陳硯舟站在我身後,氣得發抖。
“她......她這是煽動!”
“雲娘,我們出去解釋!把長樂抱出去給他們看!”
“不行。”
我拉住他。
“現在出去,隻有被唾沫淹死的份。”
“他們不會聽的。”
“他們隻想要一個靶子。”
陳硯舟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那就任由她潑臟水?”
“別急。”
我說。
“讓她演。”
“演得越賣力,明天摔得越慘。”
這時,院門外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瘦男人,腋下夾著一個布包,嘴角留著兩撇鼠須。
“可是陳長樂的家長?”
他拱了拱手,聲音斯文。
“在下錢通,是劉繡春的訟師。”
陳硯舟一聽“訟師”兩個字,臉又白了。
錢訟師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陳秀才,不必緊張。”
“明天就過堂了,我當事人還是希望和解。”
“畢竟鄰裏一場,對簿公堂對誰都不好。”
“陳秀才你還要秋闈,真要鬧大了,功名受損,得不償失啊。”
這話戳中了陳硯舟的痛處。他嘴唇動了動,看向我。
錢訟師繼續說:“我們可以讓一步,賠償降到四百兩。”
“隻要你們公開賠禮,今天把銀子交了,我們立刻撤訴。”
“陳秀才,你是讀書人,應該算得清這筆賬。四百兩換一個平安,換一個秋闈的資格,不虧。”
我聽著,嘴角動了一下。
“錢先生。”
“你見過我兒子嗎?”
他頓了一下。
“......這與案子有關嗎?”
“當然有。”
“我勸你,過堂之前,最好先見他一麵。”
“不然明天在公堂上,我怕你下不來台。”
錢訟師臉上的笑容收住了。他盯著我看了兩息,似乎想從我臉上讀出什麼。
我什麼都沒讓他讀到。
“告辭。”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陳硯舟不解地看著我。
“你跟他說這個幹什麼?”
“提個醒。”
我說。
“讓他有個準備,明天別被嚇著。”
那天晚上,陳硯舟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響了一夜。
我睡得很好。
長樂也乖,一整夜沒哭鬧。
第二天一早,我給長樂喂了奶,給他換上一件虎頭小襖。
然後拿出一條寬大的布帶,把他仔細綁在胸前,讓他麵朝裏,貼著我的心口。
我能感受到他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小身子。
陳硯舟穿好了長衫,臉色凝重地站在門口。
“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
“走吧。”
出了院門,巷子裏已經有人探頭探腦。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今天是個好日子。
宜,過堂。
宜,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