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傳票的事,一天之內傳遍了柳巷。
我成了名人。
那個縱子行凶還拒不賠償的惡婦。
陳硯舟從學堂回來,把傳票拍在桌上,壓著嗓子吼我。
“你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不跟她私了?為什麼要接傳票?”
“現在全巷子都知道了!今天教諭把我叫去,問我家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看著他額角跳動的青筋。
“陳硯舟。”
“你相信長樂會打人嗎?”
他噎住了。
“我當然不信!長樂才多大!”
“那你慌什麼?”
“這不是信不信的事!”他煩躁地抓著頭發,“這是名聲!是功名!吃上官司,秀才的功名都可能被革掉!”
“革掉就革掉。”
“你說什麼?”
“功名沒了可以再考。”我說,“你兒子的清白沒了,就再也洗不幹淨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以後我們還怎麼在青溪縣待下去?”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這就是他的道理。
事實不重要。
功名最重要。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官司我來處理。”
我把傳票收進抽屜。
“你隻管溫你的書。”
他看著我,眼神裏全是失望和不解。
“你處理?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處理?”
我沒接話。
我知道外麵怎麼說我。
我去巷口買豆腐,賣豆腐的老周把豆腐往我手裏一塞,轉頭就跟別人嘀咕。我聽見他說“就是她家”。
我去井邊洗衣,幾個婆子看見我來,端著盆就走,水灑了一地。其中一個還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
巷口的小孩看見我,遠遠地喊“惡人來了”,然後一哄而散。
劉寡婦每天在巷口的茶攤坐著,逢人就說她女兒的“病情”。
今天頭疼。
明天惡心。
後手腕子疼得整宿睡不著。
她還跟人比劃,說女兒手腕上纏了多少層白布,流了多少血。
她也不避著我。有一回我路過茶攤,她故意提高嗓門。
“有些人啊,心比墨還黑。打了人不承認,遲早遭報應。”
茶攤上的人齊刷刷看向我。
我沒停,走了過去。
她就是要演給我看,演給所有人看。
她是個可憐的寡婦,拉扯女兒不容易。
我是個囂張的惡婦,縱子傷人還不認賬。
巷子裏的風向,全倒向她那邊。
“劉寡婦也是命苦。”
“陳家那媳婦看著老實,心真狠。”
“四百八十兩是多了點,可人家女兒手都斷了啊。”
沒人問一句。
一個剛滿百天的嬰兒,怎麼把一個十四歲的姑娘打成重傷。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荒唐。
人們隻願意信他們想信的。
下午,婆婆托人帶了口信來。
帶話的是陳硯舟的堂嫂,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滿臉焦急。
“雲娘啊,媽讓我跟你說,趕緊帶點東西,上門給劉寡婦賠個不是。”
“賠點錢,把事了了。”
“別耽誤了硯舟秋闈,那可是陳家光宗耀祖的指望。”
“媽還說,女人家的,別那麼強。低頭服個軟,又不少塊肉。”
我聽著,沒辯解。
“嫂子,我知道了。”
“你可別不當回事。”堂嫂壓低聲音,“媽說了,你要是不聽話,她就親自從鄉下過來。”
“替我謝謝媽,不用她跑這一趟。”
送走堂嫂,屋子裏很靜。
長樂在搖籃裏咿咿呀呀地叫。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看見我,立刻笑了,口水流到下巴上。
我用臉蹭了蹭他的臉。
軟軟的,熱乎乎的。
我的兒子。
我的軟肋,也是我的鎧甲。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布包。
裏麵有長樂的戶籍文書,穩婆親手按的手印。
他滿月酒的禮單,幾十個親戚的簽名。
他從出生到現在,請大夫看診的脈案,每一張都寫著他的月齡和體重。
還有那張傳票。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放在一起。
萬事俱備。
隻欠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