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們走路去縣衙。
陳硯舟走在我身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長樂貼在我胸口,睡得安穩。
街上有熟人看見我們,遠遠地就躲開了,還有人對著我的背影指指點點。
“就是她家,兒子打了人還不賠。”
“聽說今天過堂。”
“活該。”
陳硯舟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雲娘。”
他的聲音發緊。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們回去,去找劉寡婦,認錯。”
“四百兩,我們去借,去湊。我學堂的先生那兒能借一些,同窗那兒也能湊一些。”
“總比鬧上公堂強。”
“我不能被革了秀才的功名。我寒窗十二年,不能栽在這種事上。”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嫁的男人。
出事以後,他第一個念頭是放棄我,放棄我們的兒子。
“陳硯舟。”
我開口。
“你覺得,認了錯,劉寡婦就會收手?”
他愣住了。
“她今天要四百兩,明天就能要四百兩的湯藥費,後天就能要四百兩的養護費。”
“這是個無底洞。”
“而且你認了錯,就等於長樂真的打了人。這個名聲,他背一輩子。”
“等他長大了,別人指著他說,就是他小時候打殘了人家姑娘。你讓他怎麼做人?”
陳硯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可是......”
“你再忍一個時辰。”
我打斷他。
“一個時辰後,什麼都結束了。”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他看著我的眼睛,終於沒再說話。
我們繼續走。
縣衙門口的台階上,站著一群人。
劉寡婦,她的訟師錢通,還有幾個昨天在大槐樹下喊得最凶的街坊。
他們是來“作證”和“聲援”的。
劉寡婦今天穿了一身素衣,頭上還別了一根白布條,眼圈塗得紅紅的,看著像死了人。
她看見我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布帶上。
她眼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她覺得我帶個孩子來,是為了賣慘博同情。
錢訟師也看見了布帶,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一個街坊婆子走上前,指著我的鼻子。
“你還有臉來!”
“帶個孩子來幹什麼?想讓大人心軟?”
“告訴你,沒用!我們都看著呢,你兒子怎麼打繡春的!”
另一個老頭接話:“就是!婦人之仁,以為抱個孩子來就能脫罪?”
陳硯舟的臉漲得通紅,想上前理論。
我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
然後我越過他們,抱著我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身後是他們刺耳的嘲笑和議論。
“等著瞧,等會兒有她哭的。”
“不見棺材不落淚!”
“陳秀才這回功名肯定保不住了。”
我充耳不聞。
胸口的長樂動了一下,被吵到了。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寶寶乖。”
“別怕。”
“娘在。”
縣衙的大門敞開著。
我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那道門檻。
公堂之上,知縣大人已經升座。
兩旁的差役持著水火棍,喊著“威武”。
我抱著孩子,一步步走向被告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帶上。
劉寡婦坐在原告席上,一臉勝券在握。
錢訟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胸前,眉頭微微皺起。
他在想,我昨天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硯舟站在我旁邊,呼吸急促。
知縣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
“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