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我在這個家住的最後一天。
我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舊書包。
包裏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張銀行卡,一張診斷書,還有一張去廣州的火車票。
銀行卡裏有八千塊,是我自己攢的。
診斷書上寫著我的心臟出了問題,醫生說必須盡快手術,不能再拖了。
火車票是今天早上六點的,硬座,兩百六十三塊。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要走。也沒有告訴他們我病了。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這二十多年,我在這個家裏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別指望。
我深吸一口氣,手放在門把手上。
身後傳來我媽迷迷糊糊的聲音:
“念念?這麼早幹嘛去?回來帶袋鹽,你姐中午要吃紅燒魚。”
我聽後,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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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起,家裏就有兩套標準。
一套是姐姐的,一套是我的。
姐姐的房間朝南,有衣櫃有書桌有台燈。
我的房間朝北,放了張折疊床,寫作業得趴在飯桌上。
姐姐每天早上一個煮雞蛋,我沒有。我媽說雞蛋貴,姐姐身子弱要補。
可姐姐比我大十個月,體重比我要沉二十斤。
姐姐的零花錢每個月一千五,花完了伸手就要。我每個月五十,花完了就沒了。
超過五十塊的開銷,哪怕是買複習資料,我都得打申請。
不是隨便寫兩句話,而是要寫滿一萬字,
說清楚為什麼買、買了幹什麼、不買會怎樣,還得列三家店的比價。
小學四年級我想買本成語詞典,五十八。
寫了一個周末,七頁紙,我爸說字太醜,重寫。
第二遍交上去,他說再研究研究。那本詞典到底沒買,我借同桌的整本抄了一遍。
姐姐要什麼從不用申請。
五年級她說想學鋼琴,第二天家裏就多了台鋼琴,兩萬塊。
一節課一百五,上了三個月她不去了,鋼琴至今在客廳堆衣服。
我問過我媽憑什麼。
她嗑著瓜子說:
“你姐跟你不一樣,她身子弱不能受委屈。你身子結實,再說,窮養怎麼了?窮養的孩子有出息。”
我生下來八斤六兩,我姐四斤半,在保溫箱待了半個月。
就因為這,我成了那個結實的。
初一開始我撿瓶子。礦泉水瓶一毛,易拉罐一毛五。
每天放學我不直接回家,繞路去商業街翻垃圾桶。
翻完了把瓶子塞進書包,書包鼓囊囊的,我用校服外套蓋著,怕同學看見。
第一次賣了三塊二,買了兩個包子,自己吃一個,帶回家一個給我媽。
她問哪來的錢,我說撿瓶子。她沒吭聲。
第二天跟鄰居誇我獨立,鄰居誇她教得好,她笑得合不攏嘴。
有一回我在學校後麵的垃圾桶翻瓶子,被班上幾個男生看見了。
他們圍著我笑,說陳念你是撿破爛的啊。
我攥著麻袋口,沒說話。
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有人給我起外號叫"破爛陳"。
我回家跟我媽說,她正在給我姐縫裙子,頭都沒抬:
"你不撿不就行了?誰讓你去丟人的。"
但第二天我還是去了。
因為不撿瓶子,我連一支筆都買不起。
我的成績從小學到高中沒掉出過年級第一。
我姐穩定在年級倒數第三,上課睡覺下課逛街,考試交白卷。
我爸被叫家長,回來不生氣,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將來嫁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
我考第一,他隻說一句別驕傲。
初三家長會,別的家長圍著我爸媽取經。
我爸說:“孩子就得窮養,才能培養出獨立人格,養成品學兼優的好習慣。”
我媽接話:
“我家老大是被我們養廢了,一輩子就這樣了。幸好我們還有兩套房,到時候都留給她,餓不著。”
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見姐姐從走廊跑過來,笑著撲進爸媽懷裏。
三個人摟在一起,有說有笑。
我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紅了眼眶。
晚上寫作業時,我看見桌角壓著張購物小票。姐姐的新鞋,八百六。
而我上周交的資料費申請,六十二塊,還壓在電視櫃上,沒人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