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章搭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緊。
“趙蘅,孩子就在外頭,這種話也是能說的?”
印泥盒被他碰翻,紅色蹭在袖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拿帕子去擦,越擦越深。
我等他擦完,才接著說:
“她死在五年前。墳是我挖的,碑上的字,是我求石匠刻的。”
門簾動了動。
宋知微端著一碗安神藥進來,走到半途,停住了。
“姐姐這是怨我。”她把藥放下,“當年隻想著護住孩子,沒顧得上姐姐。若姐姐心裏過不去,我明日便走。”
陸懷章把帕子扔在桌上。
“你走什麼?該說的我已經說清楚,她不過一時轉不過彎。”
宋知微望向我,眼圈漸漸紅了。
“可綿綿到底是姐姐身上掉下來的肉。說孩子死了,孩子聽見,該多難受。”
我看著碗邊浮起的藥沫。
從前綿綿生病,我試藥總嫌苦,便偷偷含一粒糖。
她發現了,要我張嘴,非說母親與她一樣,都不肯好好吃藥。
那樣小的孩子,也會捧著我的臉,替我吹舌尖。
我將藥推遠了些。
“埋在城外的那個,我守了五年。活著的這個,有她自己的母親。”
陸懷章變了臉色。
“你剛回來,心裏不痛快,我不與你計較。等綿綿親近你了,你自然不會再說這些話。”
他把字據折好,壓在枕邊。
“想明白了,便按個印。往後這一院子的人,還是要過日子的。”
他走時叫人換了熱藥,吩咐灶房明早做軟些的飯。
仿佛我不過是嫌飯硬,嫌藥涼。
天亮後,我把帶回來的東西重新裝進包袱。
一件洗薄的夾襖,兩條帕子,還有師太給的半串銅錢。
陸懷章來時,我正在係包袱角。
“你這是做什麼?”
“回庵裏收拾些舊物,再去城外。”
他鬆了口氣:“去上柱香也好。帶兩個婆子,別讓人衝撞你。”
我沒有說,我要走。
這些年,我以為是自己沒抱穩孩子,才叫她葬身火裏。
我替她抄經,守墳,冬天不敢燒足炭,夏天舍不得換一床不生蟲的草席。
我總覺得,我若過得舒服,她在地下便更冷。
可她原來沒有死。
她穿著綢裙,吃著剔淨刺的魚,有人記得她病了幾日。
那我受過的那些,到底算什麼?
“城門如今查得嚴。”我說,“給我一張出城的憑牒吧。”
他提筆時,還問我想買什麼香。
我說最尋常的便好。
午後,我獨自去了江邊。
渡口有個老船夫,蹲著修一隻破簍。
他聽說我要往南,抬頭打量了我一眼。
“客船五日後開。天不亮就得來,誤了不等。”
我將銅錢數給他。
少了七十文。
“先留個位置。”他收起錢,“餘下的,登船再補。”
回府時,綿綿正坐在門檻上等我。
她看見我的包袱,先問:“你是不是要走?”
我點頭。
她攔住我,像終於等到了要緊的事,不耐煩道:
“那你走之前,把那隻破鞋燒了。”
“宋姨說,你留著它,便是天天咒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