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獨自去醫院複診時，我撞見了閨蜜預約流產。

她要打掉的是我未婚夫的孩子。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沒有阻攔，也沒有哭鬧。

隻是安安靜靜拿出手機，給我的心理醫生發去確診治療的信息。

屏幕上放著MECT治療的詳細說明。

“全麻無痛，針對你目前重度抑鬱的狀況，臨床上改善情緒的效果很明確。”

醫生特地發來語音，重申了風險提示那一欄，

“但有一個繞不開的副作用。會優先抹掉近期的記憶，再順著時間往回倒退，到最後，那些你心裏最在乎的人和事，也會一並被清除。”

這世上，我在乎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在我渾身高燒時，徒步兩個小時把我背到醫院的閨蜜蘇晚。

為了我，她放棄了原本熱愛的陽春白雪，選擇報考醫學。

抑鬱帶來的耳鳴吵得我夜裏輾轉失眠，是她專門調配安神藥劑給我。

我住進了她家裏，和她成了相依為命的家人。

在母親打算把我賣掉換錢，補貼弟弟買房那天，蘇晚被我爸狠狠按在牆上，她掙得手腕通紅，聲嘶力竭喝止人販子。

就在這時，我的青梅竹馬陸辭闖了進來。

一棍重重砸落在他額頭上，鮮血瞬間淌下來，傷口深可見骨。

他用這道傷，硬生生替我爭取到三個月的緩衝時間。

那之後，他一頭紮進高強度的急診科室，沒日沒夜輪班。

隻為攢夠那筆補償金，把我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裏撈出來。

後來邊藏爆發了嚴重的疫情，陸辭和蘇晚同為呼吸科醫生，遞交請戰書，一起奔赴疫區支援。臨走前，他們默契地把醫院分配的預防藥物全都留給我，反複叮囑我照顧好自己。

他們被困深山的那一晚，信號斷斷續續，陸辭打來電話：

“然然，如果我能活著回去，我們就結婚。”

我攥著發燙的手機守在窗邊，一夜一夜不敢合眼。

一次次跑去寺廟祈禱，隻盼他們兩個人都能平安歸來。

半年之後，他們終於回來了，可蘇晚懷了孕，孩子是陸辭的。

那一刻，我的天塌了。

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甚至想歇斯底裏地問他們要個理由。

可目光落在陸辭額角那道為我留下的傷疤上，又看見蘇晚眉眼之間長年學醫熬出來的疲憊。

那些到了嘴邊的質問，死死堵在喉嚨裏，讓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當天晚上，我的抑鬱毫無預兆地卷土重來。

兩個人輪流守在我的公寓。

陸辭替我煮好溫水，調暗屋子裏的燈光，避開刺眼的強光；

蘇晚熟門熟路翻出我常備的藥物，仔細核對服藥劑量。

他們依舊細致周到，小心翼翼地照料著我。

可這份妥帖的關心，就像一層薄薄的冰，蓋在我已經潰爛的傷口之上。

抑鬱抽走了我所有力氣，我沒有力氣去恨，也沒辦法坦然原諒。

我回過神，看見不遠處陸辭懸而未決的筆尖，終究沒有落在人流手術的家屬簽字欄上。

他說，“把孩子生下來。”

蘇晚搖著頭，極力壓下發顫的聲音：

“這個孩子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生下來，受傷害的隻會是溫然。”

陸辭的聲音裏滿是掙紮：“難道我就忍心傷害你嗎？”

他半蹲在蘇晚麵前，虔誠地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在邊藏的時候，我就已經被你的體貼善良打動。我一遍遍警告自己，你是然然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動心。”

“可被困山區失溫那一夜，是你用自己的身體給我取暖。”他抬起頭，眼神複雜，“你對我是不是也……”

蘇晚驀地站起身，匆匆打斷他後麵的話：

“救死扶傷是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如果說有私心，那就是你答應了然然，回來要娶她，我不能讓她等到的是一具屍體。”

她別過臉，始終不敢直視陸辭。

我知道，她說了違心的話。

“這樣的謊話，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嗎？”

“如果我早點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會和然然在一起。”

“我照顧她，也是想減輕你的擔子，但我有權利選擇自己去愛誰。”

“我可以和她說清楚，安排好她的未來，用很多方式去補償她。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溫然。”

“我做不到。”

蘇晚決絕地抽回手，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那一刻，我多想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這樣就不會知道，他們對彼此深藏的情意。

麻醉的氣味緩緩在治療室裏漫開，卻沒有減輕我半分痛楚。

微弱的電流劃過我的大腦皮層。

我閉上雙眼，任由黑暗緩緩將我籠罩。

所有的無奈、所有的掙紮，那就都由我來結束。

往後歲歲年年，隻要你們能幸福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