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封禮前一日,田裏忽然長出了一株金穗。
它立在被踩壞的幼苗中,穗粒飽滿,通身流著淡金色的光。
土地公看了一眼便變了臉色。
“這是你的本命穗。”
“把它收回來,或許還能替你續半日性命。”
我剛伸出手,身後便響起二姐的聲音。
“娘,找到了!”
她提著裙擺跑下功德台,身後跟著爹娘和一群仙官。
娘見到金穗,眼睛亮了。
天界糧種落地後始終不發芽,眾仙正為此發愁。
若以本命穗作引,便能喚醒所有種子。
爹當即命人取來玉匣。
土地公擋在金穗前。
“不可。這是三小姐最後一點生機。”
大姐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低聲道:
“她不是還好端端站著嗎?”
孩子從她懷裏探出頭,好奇地看著我透明的雙腿。
“娘,她為什麼沒有影子?”
大姐將他的臉按回肩頭。
“別看。”
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終於發現了異樣。
他上前兩步,捏住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穿過皮肉,隻碰到一層冰冷的薄霧。
我看見他眉峰一緊。
“怎麼弄成這樣?”
土地公急聲道:
“種子是她的本命神力。本命土又被你們搬走,她隻剩——”
功德台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棵聚福樹裂開一道縫,金色花瓣紛紛枯落。
二姐臉色煞白。
“爹,受封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仙官也在一旁催促。
“若明日之前糧種不能生根,天界饑民必會質疑財神府欺瞞眾生。”
爹鬆開了我的手。
那一點剛剛升起的遲疑,也隨之散了。
“先取本命穗。”
土地公還想阻攔,被天兵推倒在地。
我俯身扶他,卻怎麼都碰不到他的胳膊。
娘走到我麵前,語氣放軟。
“穗穗,天界這次能否渡過災年,全在你身上。”
“你從小懂事,不會讓爹娘為難,對不對?”
我看著她耳邊的金墜。
十八年前,她把我送下凡間時,也戴著這一對。
那時她哭得很傷心,一直說舍不得我。
我等了十八年,才又離她這樣近。
“娘。”
我低聲問:
“受封禮後,你會帶我回家嗎?”
她避開我的目光。
“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玉刀割斷金穗時,我聽見身體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
金穗被放進玉匣,送往功德台。
爹娘和姐姐們跟著離開。
沒有人回頭。
傍晚,天界傳來喜訊。
三十車糧種一夜生根,旱了三年的靈田重新泛起綠意。
爹下令擴建功德台,要在石碑上刻下全家人的名字。
我走過去時,匠人剛刻完最後一筆。
財神、仙後、長女明珠、次女瓊玉。
石碑下方還留著一片空白。
我站了很久。
匠人看不見我,收起工具,對同伴笑道:
“財神一家四口,果然都是大善人。”
我抬手覆住那片空白。
指尖從冰冷的石麵穿了過去。
回到柴房後,我將爹娘留下的銅鑰匙、長命鎖和那件沾滿泥的新衣一並放進木箱。
隨後請土地公寫了一張斷親書。
我已經按不出血印,隻能拔下一根逐漸透明的頭發,壓在末尾。
窗外,聚福樹重新開花。
土地公將斷親書收好,眼圈發紅。
“明日午時。”
我點點頭。
還有最後一日。
正好夠他們辦完受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