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下了雨。
柴房屋頂漏得厲害,我將木箱推到牆角,自己靠著門坐了一夜。
天亮後,院中卻熱鬧起來。
娘嫌凡間床榻粗硬,仙侍連夜搬來一張暖玉床。
大姐怕孩子認床,鋪了三層雲絨。
二姐帶來的首飾擺不下,又占了半間正屋。
沒有人問我睡在哪裏。
午後,大姐的孩子跑進田裏追金蝶,踩倒了剛補種的幼苗。
我跟過去時,他正伸手去夠田邊的引水符。
那符是我用最後一點仙力畫的,一旦撕毀,山泉便會衝進村子。
我抓不住他,隻能擋在符前。
他的手臂穿過我的肩,嚇得大哭。
大姐聞聲趕來,一把將他抱起。
“你對他做了什麼?”
“引水符不能碰。”
“他才五歲,懂什麼?”
她檢查過孩子的手,確認沒有受傷,臉色才緩下來。
“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嗎?半人半鬼,故意站在這裏,是想嚇誰?”
爹娘也被哭聲引來。
爹看了一眼被踩壞的秧苗。
“幾棵凡草罷了,重新種就是。”
我低頭扶起斷裂的幼苗。
“糧種都被你們帶走了。”
爹神色微沉。
“天界數萬生靈等著吃飯,你還計較這點東西?”
二姐挽住娘的手臂,輕聲打圓場。
“三妹在凡間待久了,眼界自然窄些。爹別生氣。”
娘拍拍她的手,隨後看向我。
“穗穗,你小時候不是這樣。”
我指尖一頓。
這是她回來後,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可下一刻,她便指向田中央。
“那隻陶甕裏裝的是什麼?”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十八年前,我落入凡間時,身下沾著的一捧土。
此後每年,那捧土都會生出一粒新種。
我靠著那些種子,才熬過一次次寒冬。
“是本命土。”
土地公快步上前。
“三小姐神力已空,這土不能再動。”
娘沒有理會他。
“功德台上的聚福樹一直不開花。既是本命土,應當能養活它。”
她示意仙侍搬走陶甕。
我擋在前麵。
娘怔了怔,像是沒想到我會拒絕。
“隻借幾日。”
“我快死了。”
院子靜了一瞬。
娘眉間浮出無奈。
“別總把死掛在嘴邊。”
“你出生時便能將金銀化作種子,這點損耗傷不到根本。等受封禮結束,娘自然還你。”
爹已經失了耐心。
“瓊玉為了籌備大典,三日沒合眼。別因為一甕土耽誤正事。”
仙侍越過我,將陶甕抬走。
甕底離地的一刻,我胸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塊。
我扶住籬笆,血落進泥裏。
大姐立刻遮住孩子的眼睛。
“快抱回去,別讓他看這些。”
娘腳步停了停。
二姐卻在前麵喚她:
“娘,聚福樹開花了!”
她轉身走向功德台。
金色花瓣從高處飄下來,落了滿院。
我靠著籬笆慢慢坐下。
那捧養了我十八年的土,正在百姓的歡呼聲中供出一樹繁花。
土地公替我擦掉唇邊的血。
“五日。”
我望著娘離開的方向,輕聲道:
“不是五日了。”
本命土離身,我能感覺到,神骨散得更快。
大約隻剩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