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日,我是被仙樂吵醒的。
柴房外鋪滿金毯,仙侍來回奔走,無人推開這扇漏風的門。
陳婆婆端來一碗熱粥。
她將勺子送到我唇邊,粥水卻穿過下頜,落在衣襟上。
她愣了一下,背過身擦眼淚。
“我去求他們。”
“別去。”
我的聲音已經很輕。
“今天是二姐的受封禮。”
陳婆婆猛地將碗擱下。
“親女兒要死了,什麼禮比命重要?”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
我抬起頭。
來的不是爹娘,而是娘身邊的仙侍。
他站在門口,沒有踏進來。
“三小姐,仙後讓我來取你的發帶。”
我摸了摸頭發。
那條淺金色發帶,是娘將我送下凡間時親手係上的,也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要它做什麼?”
“二小姐的功德冠少一道穗紋。仙後說,這條發帶拆開正合適。”
陳婆婆氣得渾身發抖。
“她隻剩這點念想了!”
仙侍麵露為難。
“大典馬上開始,諸位仙家都在等。”
我將發帶解下來。
長發散落時,發尾已有大半化成微光。
仙侍接過發帶,匆匆走了。
他始終沒有問,我為何變成這副模樣。
午時將近,功德台上傳來百姓的歡呼。
我讓陳婆婆扶我出去。
田野盡頭,爹娘並肩坐在最高處。
大姐抱著孩子,二姐戴著新製的功德冠。
冠上垂落的穗紋被風吹動,正是娘留給我的發帶。
石碑前堆滿金銀。
爹當眾宣布,財神府願將新收的靈糧全部賜給蒼生。
百姓伏地叩拜,高呼他們慈悲。
我站在人群最後,身體薄得連日光也留不住。
一名仙侍捧著名冊經過,不慎撞上我。
他從我身體裏穿了過去。
沒有察覺。
功德台上,娘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
我的心跳快了些。
可她隻是抬手,為二姐扶正功德冠。
“母親。”
我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陳婆婆想衝上去,被守衛攔在金毯外。
“凡人不得驚擾大典。”
土地公跪下求他們通報。
守衛掃了一眼柴房方向。
“仙後交代過,三小姐若又鬧脾氣,等大典結束再說。”
鬧脾氣。
我垂下眼,胸口最後一點起伏慢慢平靜。
遠處忽然傳來稚嫩的喊聲。
大姐的孩子指著田野,興奮得直拍手。
“外祖父,種子發芽了!”
三十車糧種同時破土。
綠意從村口一直漫到天邊,枯死的河床湧出清泉,無數金色麥穗迎風生長。
歡呼聲幾乎掀翻雲層。
爹抱起外孫,娘牽著兩位姐姐走下功德台。
一家人站在金色麥浪前,被簇擁在人群中央。
我也看見了自己的本命穗。
它立在最高處,根須連著萬畝新苗,一點點抽走我身體裏殘餘的微光。
土地公想去拔,被我搖頭製止。
凡間百姓已經餓了太久。
別再毀掉他們剛得到的希望。
風從麥田盡頭吹來。
我靠在陳婆婆肩上,看著娘將二姐攬進懷裏。
她笑著說:
“等回到天界,娘給你辦一場更大的慶功宴。”
爹也笑了。
“咱們一家,總算能好好團聚。”
我抬起逐漸消失的手,輕輕按住心口。
那裏已經沒有疼痛。
隻有最後一下微弱的跳動。
金穗完全成熟的刹那,千萬粒種子同時墜入大地。
而我的心跳,停在了滿天稱頌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