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拿著那張文書去見裴寂川。
他正在替薑照雪挑選結契用的發冠。
桌上放著三隻玉盒。
薑照雪指著其中一隻,輕聲詢問他的意見。
裴寂川隻看了一眼。
“第三隻。”
我站在門外,手指不自覺攥緊。
第三隻發冠上嵌著月白色靈石。
五年前我逛山下集市,曾在首飾攤前多看了幾眼。
裴寂川當時嫌它做工粗糙,拉著我離開。
後來他親手畫了一張發冠圖樣,說等公開那日,會讓人做一隻更好的。
如今圖樣成真。
戴它的人卻不是我。
薑照雪先看見我。
她起身讓出位置。
“雲姑娘,我正想去找你。”
“這件婚服有幾處不合適,師兄說你擅長針線,能不能勞煩你......”
“不能。”
我打斷了她。
薑照雪微微一怔,沒有生氣,隻是收回了手。
裴寂川神色不悅。
“她不知道我們的事。”
“所以我就應該幫她準備婚服?”
我把文書拍在桌上。
“裴寂川,解釋。”
他看清上麵的內容,臉色驟然變了。
“你從哪裏找到的?”
“我的房間。”
我緊緊盯著他。
“為什麼會有你的簽字?”
裴寂川沉默許久。
“十年前,你昏迷不醒。”
“師尊說隻有結下替劫契,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文書上寫的明明是我替你擋劫。”
“師尊當時說,這是掩人耳目的寫法。”
他抬眼看我。
“棲遲,我以為承擔死劫的人是我。”
這句話不像謊言。
十年前,他隻有十五歲。
那時的裴寂川雖然冷淡,卻不會拿我的性命換自己平安。
可十年過去,他一次也沒有重新確認過。
“你從未問過晏歸衡?”
“命契結成後,你醒了,我也沒有不適。”
“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
“你沒有不適,是因為不適都在我身上。”
我拉開衣領,露出心口的兩道灼痕。
第一道,是他十八歲渡劫時留下的。
那一夜,他隻覺得胸口發熱。
我卻在藥廬昏迷了七天。
醒來後,晏歸衡告訴我,如果讓裴寂川知道,他會強行解除契約。
而強行解除的後果,是我們兩人都會死。
第二道,是兩年前他鎮壓護山陣時留下的。
他在眾人的歡呼中成為少主。
我獨自在雲岫峰咳了三個月的血。
裴寂川以為我隻是舊疾發作,甚至因為忙著繼任,半個月沒有來看我。
我曾經覺得,隻要他平安就好。
可現在,他要和別人結婚了。
我不願再為一個不肯承認我的人付出第三條命。
裴寂川伸手碰向傷痕。
我後退避開。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慌亂。
“棲遲,我真的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我把文書推給他。
“解除替劫契。”
他沒有答應。
“我會先問清楚。”
“問誰?”
“師尊。”
我笑出了聲。
“當初騙你簽下文書的是他,隱瞞我受傷的也是他。你還要問他?”
裴寂川的眼神變冷。
“師尊將我養大,也救過你的命。”
“不能憑一張文書便認定他有意害你。”
原來到了這一刻,他仍舊選擇相信晏歸衡。
我沒有再爭辯。
爭到最後,也不過是逼他再一次告訴我,誰比我值得信任。
薑照雪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她顯然不知道事情會牽涉到我的性命。
“師兄,不如先推遲結契。”
裴寂川卻搖了搖頭。
“護山陣近來不穩,不能推遲。”
他說完看向我。
“你留在雲岫峰。”
“繼任大典後,我會查清真相。”
我平靜地問:“如果真相與你師尊說的一樣呢?”
“我會替你解除契約。”
“如果不一樣?”
裴寂川停頓片刻。
“師尊不會拿你的命開玩笑。”
這便是他的答案。
他不是完全不信我。
隻是在我和養育他十幾年的師尊之間,他認為被犧牲的人隻能是我。
我收起文書,轉身離開。
裴寂川追出門,握住我的手臂。
“你要去哪裏?”
“歸雁穀。”
“不準。”
“裴寂川,我不是來征求你同意的。”
他沉下臉,抬手結出一道禁製。
靈光纏上我的手腕。
同心鈴發出一聲脆響,第三道裂紋浮現。
“繼任大典以前,你不能離開青衡宗。”
裴寂川看著我,語氣放軟。
“等我三天。”
又是等。
我望著束縛住手腕的靈光,忽然不再生氣了。
“好。”
我輕輕點頭。
“這是最後三天。”
他以為我答應留下,眉眼終於鬆緩。
可他不知道,同心鈴隻要再裂一道,所有禁製都會失效。
當天夜裏,我夢見了第一個女人。
她跪在火中,把自己的心按進一個少年的胸膛。
少年有著裴寂川的臉。
女人抬起頭。
那張臉,與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