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任大典前一夜,裴寂川留在了雲岫峰。
這是他宣布婚契後,第一次沒有被薑照雪叫走。
他替我帶來山下的桂花糖。
我從前很喜歡。
每次他惹我生氣,便會買一包回來,放在桌上等我自己消氣。
如今糖還是一樣的甜,我卻沒有伸手。
裴寂川坐在對麵。
“師尊承認,當年的文書確實有問題。”
我抬起眼。
“所以呢?”
“他說靈族血脈可以承受焚心劫,卻不會真正危及性命。”
“你心口的傷隻是契約留下的印記。”
我把袖中的帕子放到桌上。
上麵是我方才咳出的血。
“這也隻是印記?”
裴寂川的臉色驟然難看。
他抓住我的手腕,將靈力探入經脈。
下一瞬,他的指尖猛地一顫。
我的靈脈已經枯竭大半。
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而是十年裏,一點點替他承受反噬的結果。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他聲音發緊。
我幾乎要被這句話逗笑。
“第一次受傷時,我去找過你。”
“你正在閉關,晏歸衡不許任何人打擾。”
“第二次受傷時,你成為少主,忙著處理宗門事務。我告訴你胸口疼,你讓藥廬給我換藥。”
“裴寂川,我不是沒有說。”
“隻是每一次,你都覺得我的事情可以晚一點。”
他的手越來越冷。
“明日的結契取消。”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可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
“先推遲到你的傷勢穩定。”
隻是推遲。
不是不要。
我抽回手。
“沒有必要。”
“棲遲。”
他終於露出怒意。
“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與我賭氣嗎?”
“我沒有賭氣。”
“那你為什麼不肯接受?”
“因為我不想再等你安排。”
我取出那份文書,當著他的麵放到燭火上。
紙角被點燃,火焰很快吞噬了他的名字。
裴寂川猛地站起。
“你做什麼?”
“燒掉不屬於我的承諾。”
“文書燒毀,契約也不會消失。”
他扣住我的手。
“想解除替劫契,隻能在問心台上,由結契的兩個人共同完成。”
“那就明日在問心台解除。”
他拒絕得沒有一絲遲疑。
“不行。”
“為什麼?”
“解除時會反噬你我。”
“至少這次,我們一起承擔。”
裴寂川沉默了。
他不願意。
或者說,他不敢拿宗門繼任與自己的性命冒險。
我慢慢抽出手。
“你看,你不是舍不得我受傷。”
“你隻是希望我繼續替你受傷。”
“我沒有這樣想。”
他臉色發白,語氣卻仍舊強硬。
“給我時間,我一定會找到兩全的辦法。”
“你想要的兩全,是你繼任宗主、娶薑照雪,也繼續把我留在這裏。”
“棲遲,我沒有要娶她一輩子。”
“可你準備藏我一輩子。”
他沒有再說話。
屋外傳來鐘聲。
繼任大典即將開始。
裴寂川換上我最後一次替他整理的禮服。
離開前,他把一塊少主令放在桌上。
“有它在,沒有人能傷你。”
我看著那塊令牌。
“包括你嗎?”
他的腳步頓住。
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午時,問心台上擠滿了賓客。
裴寂川從晏歸衡手中接過宗主印。
接下來便是結契儀式。
薑照雪站到他身邊,臉上沒有多少喜色。
她不是惡人。
甚至在上台前,曾派人問我是否真的願意。
可她的遲疑改變不了裴寂川的選擇。
結契陣亮起時,我走上問心台。
眾人紛紛看向我。
裴寂川眉心緊鎖。
“你怎麼出來的?”
我抬起手。
腕間同心鈴已經布滿裂紋。
“我來解除命契。”
台下一片嘩然。
晏歸衡冷聲斥責:“今日是少主繼任大典,不容你胡鬧。”
“當年替我簽下文書的人是裴寂川。”
我隻看著他。
“解除契約,也隻需要他的回答。”
裴寂川向我走來,壓低聲音。
“先回去。”
“你若今日不答應,我便自己毀掉同心鈴。”
他神色驟變。
“你會死。”
“我繼續留下,也隻是在等第三次替你死。”
我把同心鈴摘下來,放在掌心。
“裴寂川,你要婚契,還是要我?”
這是我第一次逼他選擇。
他看著我,又看向身後的宗主印與薑照雪。
晏歸衡提醒他,護山陣正在等新任宗主結契。
賓客也在等待。
他若在此刻放棄,便意味著承認青衡宗十年前用靈族遺孤替少主擋劫。
良久,裴寂川閉了閉眼。
“棲遲,別逼我。”
我聽懂了。
我笑了一下,把同心鈴放進他的手裏。
“那就由你來。”
“解除它,我不再打擾你。”
他握著鈴,指節泛白。
“我隻是暫時封住契約。”
“等查清真相,我會去找你。”
“好。”
我沒有戳破他留給自己的退路。
裴寂川抬手,親自注入靈力。
銀鈴在他掌心碎裂。
命契斷開的刹那,劇痛貫穿心脈。
我咽下喉間的血,朝後退了兩步。
他本能地想扶我。
我避開了。
“裴宗主。”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叫他。
“願你得償所願。”
我轉身走下問心台。
裴寂川站在原地,像是想追來。
晏歸衡卻把宗主印交到他手中。
大典鐘聲再度響起。
他最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當天夜裏,我離開青衡宗,獨自進入歸雁穀。
裴寂川結束大典後趕回雲岫峰。
屋子已經空了。
桌上隻放著三塊命牌。
第一塊寫著:雲棲遲,為裴寂川承第一劫,心脈盡碎。
第二塊寫著:雲棲遲,為裴寂川承第二劫,靈根枯損。
第三塊沒有日期。
隻有一行剛剛浮現的血字。
【第三劫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