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寂川成婚前,需要試穿宗主禮服。
他讓弟子把衣服送到雲岫峰。
過去每一件重要禮服,都是我替他整理。
我熟悉他肩背的尺寸,知道他不喜歡衣領太高,也知道腰封收得過緊,會壓到他的舊傷。
衣服送來時,我沒有碰。
負責送衣的小弟子不知所措。
“雲姑娘,少主午後便要試穿。”
“送去給薑照雪。”
“薑師姐說,她不懂少主的習慣。”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也快不需要懂了。”
小弟子隻能抱著衣服離開。
一個時辰後,裴寂川親自來了。
他把禮服放到桌上。
“別拿旁人撒氣。”
“我沒有。”
“照雪並未招惹你。”
“所以你覺得我是在針對她?”
裴寂川壓下不耐。
“你明知道她不是自願結契。”
“她受師尊撫養,無法違背安排。你若心裏不舒服,可以對我說,不必為難她。”
我望著他。
“你竟然知道無法違背安排的人會委屈。”
他被我的話刺得臉色一沉。
“棲遲。”
“我隻是沒有想到,你現在連為她取衣服都舍不得。”
我伸手解開禮服。
改了五年,最後一次也不差這一件。
裴寂川站在我麵前,張開雙臂。
我替他束緊腰封,手指從他胸前掠過時,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發抖。”
“昨夜沒睡好。”
他拉開我的袖口。
腕間纏著厚厚的白布,邊緣依舊滲著血。
裴寂川臉色驟變。
“怎麼傷的?”
“煉藥時不小心割到。”
“藥廬的人都是廢物嗎?”
他轉身便要去問罪。
我拉住他。
“是我自己劃的。”
裴寂川看了看桌上的玉匣,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護心丹用的是你的血?”
我沉默了一瞬。
“隻是藥引。”
他立即將玉匣推遠。
“以後不準再煉。”
若是從前,他這句話足以讓我心軟。
我會覺得他終於知道心疼我。
可他明日便要娶別人。
如今這一點遲來的關心,隻顯得可笑。
“好。”
我答應得太快,裴寂川反而盯住了我。
“你沒有別的話?”
“你希望我說什麼?”
“至少別用這種態度。”
他伸手撫過我的臉,聲音放輕。
“我知道你不高興。”
“等繼任大典結束,我陪你去山下住幾日。”
我曾經很喜歡他這樣哄我。
裴寂川不善表達,每次做錯事情,隻會笨拙地提出補償。
我也總會順著台階下來。
可是這一次,他要用三日相伴,補償一場屬於別人的婚契。
“我不去。”
他神色微滯。
“你以前一直想去看臨河的花燈。”
“今年不想看了。”
“那你想去哪裏?”
我望進他的眼睛。
“歸雁穀。”
裴寂川的手停在半空。
歸雁穀是十年前我們相遇的地方。
也是靈族覆滅之地。
宗門認定靈族私開禁陣,招來災火,我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晏歸衡不許我靠近那裏。
但同心鈴出現裂紋後,我便不斷夢見穀中舊事。
夢裏有三個看不清麵目的女子。
她們死在不同的地方,手腕上卻都戴著同樣的銀鈴。
我懷疑,那是我失去的記憶。
“師尊說過,那裏煞氣未散。”
裴寂川直接拒絕。
“你不能去。”
“我需要取回族中的命冊。”
“為了什麼?”
“查清我和你的命契。”
他眸光一沉。
“你想解除?”
“是。”
裴寂川忽然扣住我的肩膀。
“我不同意。”
我看著他,忍不住問:“你都要娶別人了,憑什麼不同意?”
“婚契與同心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同心契是你我之間的事。”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解除。”
我終於看懂了。
裴寂川不願意承認我,卻同樣無法接受我不再屬於他。
他可以與別人結契,可以把我留在見不得光的雲岫峰,也可以認為這一切都是責任所迫。
可隻要我試圖離開,他便會覺得我背叛了曾經的承諾。
“你若不陪我,我自己去。”
我掙開他的手。
裴寂川聲音冷下來。
“沒有宗主令,誰也不能進入歸雁穀。”
“我會讓守穀弟子攔住你。”
院外傳來薑照雪的聲音。
“師兄,試禮的時辰到了。”
裴寂川向門外看了一眼。
我把最後一枚扣子係好,退開兩步。
“去吧。”
他似乎想再說什麼。
薑照雪又喚了一聲。
裴寂川最終轉身離開。
走到院門時,他不忘警告我。
“別去歸雁穀。”
我沒有回答。
當晚,我用心頭血解開了他留在院外的禁製。
準備離開時,床頭那隻木雕忽然倒下。
下麵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紙。
那是十年前,晏歸衡把我帶回青衡宗時簽下的收留文書。
最後一行清楚寫著:
【靈族遺孤雲棲遲,自願為少主承擔三次焚心死劫。】
而簽字的人,不是我。
是裴寂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