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硯秋的第九百條語音,是“我愛你”。
那天是校慶。
他要在萬人禮堂獨唱。
我則要在創業中心參加最終融資答辯。
兩場活動時間重疊。
他問我能不能先來看他。
我說不能。
“答辯隻有一次。”
“我的演出也隻有一次。”
“你每個月都有演出。”
“但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沒回答。
後來我才知道,他準備在台上公開我們的關係。
演出前一晚,他在琴房等我。
鋼琴上放著一個盒子。
裏麵是一枚舊校徽。
邊角已經磨花。
“什麼?”
我問。
“我母親的。”
白硯秋說。
“她也是南川畢業的。”
“很值錢?”
“對我來說。”
“那為什麼給我?”
“明天演出結束,我會唱一首她以前教我的歌。”
“然後呢?”
“然後把你介紹給所有人。”
我抬頭看他。
“你提前說出來,驚喜就沒了。”
“怕你不來。”
“我說了,答辯結束會趕過去。”
“幾點結束?”
“八點。”
“我的節目八點二十。”
“來得及。”
其實來不及。
融資答辯結束後,還有產品公開演示。
白硯秋不知道。
他隻知道我在做一個聲音陪伴項目,卻以為我們仍然使用采購來的普通聲源。
他不知道“夜航”已經換了核心。
九百條自然語音,二百七十小時通話,一百一十六種情緒狀態。
足夠訓練一個比白硯秋本人更耐心、更穩定,也更願意說愛你的虛擬人格。
我拿起校徽。
“如果我沒趕到呢?”
他臉色變了。
“你答應過。”
“我說如果。”
“沒有如果。”
白硯秋握住我的手。
“簡繁,我不要你每次都選最有價值的那個。”
“偶爾選我一次。”
我笑了一下。
“你現在也很有價值。”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
“算了。”
他拿出手機。
“閉眼。”
“幹什麼?”
“閉。”
我照做。
幾秒後,手機震動。
“可以了。”
我睜開眼。
他發來一條五十二秒的語音。
“簡繁。”
“如果明天來不及,就不用跑。”
“路上注意安全。”
“我不會因為你錯過一次演出就生氣。”
“但是演出結束以後,你得來找我。”
“我有話對你說。”
語音停頓了幾秒。
他的呼吸很輕。
最後,他說:
“我愛你。”
不是排練。
不是衝動。
每個字都很清楚。
像他已經想了很久,才決定交給我。
編號:BYQ900。
最高親密度。
完整情感確認。
項目需要的最後一塊核心樣本,齊了。
第二天晚上七點,融資答辯開始。
“夜航”的估值是一點八億。
投資人承諾,如果公開演示數據達到預期,立即簽意向書。
七點五十分,我收到白硯秋的消息。
“準備上台。”
八點零三分,他發來後台照片。
胸前別著另一枚舊校徽。
八點十五分,他問:
“結束了嗎?”
我沒有回複。
八點二十,演示廳燈光熄滅。
巨大的屏幕上,出現一輪深藍色月亮。
“夜航”正式發布。
主持人介紹:
“這不是傳統語音助手。”
“它能辨認你的孤獨、憤怒、焦慮和沉默。”
“更重要的是,它擁有目前市場上最接近真實戀人的情緒表達。”
現場體驗者隨機提出問題。
“我今天考試失敗了。”
音響裏響起熟悉的聲音。
“那就先難過。”
“我不會勸你下次努力。”
“你今天已經夠累了。”
全場安靜。
那是白硯秋的聲音。
不是機械拚接。
連他安慰人時輕輕放慢的語速都一模一樣。
第二位體驗者問:
“你會離開我嗎?”
虛擬聲音回答:
“不會。”
“你關掉屏幕,我也在。”
第三個人笑著問:
“你愛我嗎?”
係統停頓兩秒。
用白硯秋最私密、最溫柔的語氣回答:
“我愛你。”
屏幕上的預約數字開始瘋漲。
一萬。
十萬。
三十萬。
投資人當場把估值提高到三千萬美元。
掌聲響起時,我的手機終於震動。
白硯秋打來電話。
我沒有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七次時,禮堂後門忽然被推開。
白硯秋站在那裏。
還穿著演出服。
胸口劇烈起伏。
他大概是從校慶禮堂一路跑來的。
台上的虛擬聲音仍在向體驗者說:
“今晚也隻陪你。”
現場有人認出他。
先是低呼。
然後所有鏡頭轉過去。
白硯秋一步步走到台前。
主持人還想救場。
“白同學也是我們產品的重要合作夥伴——”
“我不是。”
他打斷。
整個演示廳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
“關掉。”
我站在台上,沒有動。
“演示還沒結束。”
“我說,關掉。”
投資人皺眉。
程嶼想上前攔他。
白硯秋直接拔掉了音響線。
聲音中斷。
預約數字仍在上漲。
他走到我麵前,把那枚舊校徽放在桌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錄我?”
“第一次上課。”
“第一次豆漿之前?”
“是。”
他的臉一下白了。
“雨裏的聲音呢?”
“錄了。”
“我生病時給你打的電話呢?”
“錄了。”
“我們吵架呢?”
“錄了。”
“接吻以後,我發給你的語音呢?”
我沉默了一秒。
“錄了。”
他喉結動了動。
“第九百條呢?”
現場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我知道此刻應該道歉。
應該解釋產品價值。
應該告訴他,那些聲音會陪伴成千上萬孤獨的人。
可這些話太像融資話術。
白硯秋不會信。
我隻能說實話。
“是模型最後需要的核心樣本。”
他的眼睛徹底紅了。
“所以你今天不去看我演出,是因為它更重要?”
“融資隻有一次。”
“我也隻有一次。”
他聲音很輕。
輕得比發火更難聽。
“簡繁。”
“哪一句是真的?”
我看著他。
這個問題我沒有準備答案。
因為真和假在這段關係裏,從來不是分開的。
我一開始接近他是為了聲音。
後來喜歡過他。
可喜歡並沒有阻止我繼續錄音。
真心和算計同時存在。
人不會因為有過真心,就自動變得無罪。
我最終回答:
“商業機密。”
白硯秋笑了。
眼淚卻落下來。
“好。”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撥通律師電話。
“我要申請聲音人格禁令。”
“從現在開始,任何平台、任何產品,不得使用與我可識別相似的合成聲音。”
投資人臉色驟變。
程嶼衝過來。
“白硯秋,你知不知道這會導致項目暫停?”
“知道。”
“上百個員工和測試用戶——”
“跟我有什麼關係?”
白硯秋隻看著我。
“她做這個項目的時候,有問過我嗎?”
我沒有退。
“就算禁掉你的原始聲音,情緒模型也已經完成解耦。”
他眼神一滯。
我按下重新啟動。
音響再次亮起。
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白硯秋的音色。
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可它停頓、換氣、溫柔地壓低尾音的方式,仍然和他一模一樣。
我說:
“你的聲音可以被禁。”
“但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情緒,禁不了。”
白硯秋站在滿場掌聲和議論裏,像終於看清了我。
他拿出手機,刪除了我們的全部聊天記錄。
然後把我拉黑。
“簡繁。”
“你做出了一個永遠愛你的我。”
“那你以後,就跟它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