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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周閑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伸出左手,在劍匣邊緣連叩三下。

暗格彈開。

裏麵除了燒焦的鏢旗,還躺著半枚舊玉佩。

另一半曾經係在晏無咎腰間。

我站在原地,連憤怒都慢了半拍。

“所以你真的是他。”

周閑抬起眼。

“不完全是。”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傳出船艙。

他的臉偏向一側,沒有躲。

“晏無咎已經死了。”

“那你是誰?”

“周閑。”

“一個死人會夢見我,會記得我喝藥怕苦,會在我身後站半步?”

我聲音發抖。

“你看著我向你說了那麼多恨他的話,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

“我從未笑過你。”

“那你在想什麼?”

“想你不該喜歡我。”

這句話比欺騙本身更讓我難堪。

我確實對周閑動過心。

他上船後的第三個夜晚,歸潮號遇見暴雨。

船工忙著收帆,他便坐在艙口替所有人燒熱水。

我半夜回去,看見他在燈下補我的披風。

針腳歪歪扭扭。

見我進門,他立刻把披風藏到身後,說隻是怕船主凍病後扣他工錢。

那一刻,我第一次想,也許餘生不一定非要一個人過。

可這個讓我想重新開始的男人,正是將我丟在八年前的人。

“你明知道我對周閑......”

剩下的話,我說不出口。

他卻聽懂了。

“所以我一直想走。”

“隻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時機?”

我冷笑。

“是不是像八年前一樣,留一封信便消失?”

他垂下眼睛。

“至少你不會再等我。”

“晏無咎,你憑什麼認為自己這麼重要?”

我將休書拍到他胸前。

“我留著它,不是因為等你。”

“是因為我要提醒自己,我曾經多蠢。”

他接住那張紙,指尖輕輕發顫。

“當年發生了什麼?”

“等這批藥送到渡口,我會把證據交給你。”

“現在不能說?”

“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險。”

又是這句話。

我忽然覺得八年沒有改變他。

過去的晏無咎鋒芒畢露,總認為自己能解決所有事情。

現在的周閑看似退讓,骨子裏仍然一樣傲慢。

他還是認定,什麼該告訴我,什麼該瞞住我,都由他決定。

我抓住他的衣領。

“這八年,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哪裏?”

他沒有否認。

“知道。”

“知道我賣了祝家祖宅?”

“知道。”

“知道我被債主堵在靈堂?”

“知道。”

“知道我用七年才還清賠款?”

每問一句,他的臉色便白一分。

我鬆開手,突然不想再碰他。

“你既然能看著這些,為什麼還要回來?”

“船上有我要找的東西。”

“什麼?”

“八年前的真實貨單。”

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連這一次重逢都不是為了我。

他登上歸潮號,不是因為後悔,不是因為想見我。

隻是因為兄長的劍匣在我手裏。

周閑似乎想解釋。

我卻不想再聽。

“貨送到渡口後,你下船。”

他低聲提醒:“謝逢山的人可能已經盯上歸潮號。”

謝逢山是聽雪盟現任盟主,也是晏無咎當年的結義兄長。

所有人都說,他尋找晏無咎八年,是世間最重情義的人。

“與你無關。”

“阿遙。”

“別這樣叫我。”

我望著他。

“你已經親手休了我。”

他的唇色徹底褪盡。

我轉身離開船艙。

當夜,我在他的包袱裏發現一疊銀票底單。

過去八年,每隔數月便有人匿名給我送錢。

數目不多,卻總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出現。

我一直以為,是哪位受過祝家恩惠的人暗中相助。

如今才知道,寄錢的人是晏無咎。

他有辦法知道我缺多少銀子。

有辦法將錢送到我手上。

卻沒有辦法寫一句他還活著。

我拿著底單找到他。

“你覺得這些是什麼?”

“補償。”

“補償?”

我將銀票一張張扔到他身上。

“我需要你回來替兄長守靈時,你給我銀子。”

“我被人指著鼻子罵棄婦時,你給我銀子。”

“我每年在長河邊找屍骨時,你還是給我銀子。”

“晏無咎,你是不是覺得錢到了,我便算被你好好照顧過?”

他沒有辯解。

隻把落在地上的底單一張張撿起來。

“是我想錯了。”

“你想錯的從來不隻是這一件事。”

我收回最後一張底單。

船醫恰在此時從門外進來。

他看見晏無咎滲血的右手,臉色驟變。

“你用了內力?”

“隻有三招。”

“再有下一次,你這隻手便保不住了。”

晏無咎平靜地問:

“到前麵渡口,還能出一劍嗎?”

我站在門邊。

他回頭時,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終於明白,他仍有事情瞞著我。

而他已經做好了,再一次不告而別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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