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閑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伸出左手,在劍匣邊緣連叩三下。
暗格彈開。
裏麵除了燒焦的鏢旗,還躺著半枚舊玉佩。
另一半曾經係在晏無咎腰間。
我站在原地,連憤怒都慢了半拍。
“所以你真的是他。”
周閑抬起眼。
“不完全是。”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傳出船艙。
他的臉偏向一側,沒有躲。
“晏無咎已經死了。”
“那你是誰?”
“周閑。”
“一個死人會夢見我,會記得我喝藥怕苦,會在我身後站半步?”
我聲音發抖。
“你看著我向你說了那麼多恨他的話,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
“我從未笑過你。”
“那你在想什麼?”
“想你不該喜歡我。”
這句話比欺騙本身更讓我難堪。
我確實對周閑動過心。
他上船後的第三個夜晚,歸潮號遇見暴雨。
船工忙著收帆,他便坐在艙口替所有人燒熱水。
我半夜回去,看見他在燈下補我的披風。
針腳歪歪扭扭。
見我進門,他立刻把披風藏到身後,說隻是怕船主凍病後扣他工錢。
那一刻,我第一次想,也許餘生不一定非要一個人過。
可這個讓我想重新開始的男人,正是將我丟在八年前的人。
“你明知道我對周閑......”
剩下的話,我說不出口。
他卻聽懂了。
“所以我一直想走。”
“隻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時機?”
我冷笑。
“是不是像八年前一樣,留一封信便消失?”
他垂下眼睛。
“至少你不會再等我。”
“晏無咎,你憑什麼認為自己這麼重要?”
我將休書拍到他胸前。
“我留著它,不是因為等你。”
“是因為我要提醒自己,我曾經多蠢。”
他接住那張紙,指尖輕輕發顫。
“當年發生了什麼?”
“等這批藥送到渡口,我會把證據交給你。”
“現在不能說?”
“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險。”
又是這句話。
我忽然覺得八年沒有改變他。
過去的晏無咎鋒芒畢露,總認為自己能解決所有事情。
現在的周閑看似退讓,骨子裏仍然一樣傲慢。
他還是認定,什麼該告訴我,什麼該瞞住我,都由他決定。
我抓住他的衣領。
“這八年,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哪裏?”
他沒有否認。
“知道。”
“知道我賣了祝家祖宅?”
“知道。”
“知道我被債主堵在靈堂?”
“知道。”
“知道我用七年才還清賠款?”
每問一句,他的臉色便白一分。
我鬆開手,突然不想再碰他。
“你既然能看著這些,為什麼還要回來?”
“船上有我要找的東西。”
“什麼?”
“八年前的真實貨單。”
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連這一次重逢都不是為了我。
他登上歸潮號,不是因為後悔,不是因為想見我。
隻是因為兄長的劍匣在我手裏。
周閑似乎想解釋。
我卻不想再聽。
“貨送到渡口後,你下船。”
他低聲提醒:“謝逢山的人可能已經盯上歸潮號。”
謝逢山是聽雪盟現任盟主,也是晏無咎當年的結義兄長。
所有人都說,他尋找晏無咎八年,是世間最重情義的人。
“與你無關。”
“阿遙。”
“別這樣叫我。”
我望著他。
“你已經親手休了我。”
他的唇色徹底褪盡。
我轉身離開船艙。
當夜,我在他的包袱裏發現一疊銀票底單。
過去八年,每隔數月便有人匿名給我送錢。
數目不多,卻總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出現。
我一直以為,是哪位受過祝家恩惠的人暗中相助。
如今才知道,寄錢的人是晏無咎。
他有辦法知道我缺多少銀子。
有辦法將錢送到我手上。
卻沒有辦法寫一句他還活著。
我拿著底單找到他。
“你覺得這些是什麼?”
“補償。”
“補償?”
我將銀票一張張扔到他身上。
“我需要你回來替兄長守靈時,你給我銀子。”
“我被人指著鼻子罵棄婦時,你給我銀子。”
“我每年在長河邊找屍骨時,你還是給我銀子。”
“晏無咎,你是不是覺得錢到了,我便算被你好好照顧過?”
他沒有辯解。
隻把落在地上的底單一張張撿起來。
“是我想錯了。”
“你想錯的從來不隻是這一件事。”
我收回最後一張底單。
船醫恰在此時從門外進來。
他看見晏無咎滲血的右手,臉色驟變。
“你用了內力?”
“隻有三招。”
“再有下一次,你這隻手便保不住了。”
晏無咎平靜地問:
“到前麵渡口,還能出一劍嗎?”
我站在門邊。
他回頭時,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終於明白,他仍有事情瞞著我。
而他已經做好了,再一次不告而別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