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歸潮號抵達白沙渡時,岸上站滿了聽雪盟弟子。
為首的男人穿著青色長袍,麵容儒雅。
謝逢山。
八年前,他與晏無咎結義。
晏無咎失蹤後,也是他帶人找到我,當眾宣布晏無咎棄隊逃走。
那時謝逢山跪在兄長靈前,紅著眼說對不起祝家。
我曾經相信他。
甚至在有人懷疑聽雪盟時,替他解釋過。
如今他看著我身邊的周閑,歎息般開口:
“無咎,八年了。”
“你終於肯現身。”
岸邊眾人一片嘩然。
有人拿出懸賞畫像,反複與周閑比較。
傷腿、疤痕、低啞的聲音,讓他們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曾經的天下第一。
謝逢山卻十分確定。
“回聽雪盟吧。”
“當年的事情,隻要你當眾解釋,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晏無咎站在我身側,神情平淡。
“我為何需要你保?”
謝逢山身後的劍客冷笑。
“一個經脈盡損的廢人,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盟主?”
“你若真是晏無咎,便拔劍讓大家看看。”
我下意識擋到他麵前。
“這裏是我的船。”
“要帶人,先拿出官府文書。”
謝逢山看向我。
“祝姑娘,他騙了你八年,你還要護他?”
“他欠我的,我自己會問。”
“輪不到你拿歸潮號逼他。”
謝逢山眼底的溫和淡了。
“船上的藥材與八年前的賑災案有關,若拒不受查,便隻能暫時扣押。”
他抬起手。
數十名弟子同時點燃火箭。
歸潮號上不僅有貨物,還有十幾個船工和兩戶搭船的百姓。
我握緊短刀。
“謝逢山,你敢燒船?”
“隻要晏無咎回來,我自然不會傷害無辜。”
他不是來抓人。
是要逼晏無咎當眾出劍。
我轉頭看向身後。
晏無咎已經打開烏木劍匣。
裏麵沒有兄長的舊劍。
隻有一柄斷過又重新接起的長劍。
劍名停雲。
曾經排在天下兵器譜第一。
“你的手不能再用劍。”
我按住劍匣。
“這艘船上有你的八年。”
他的目光從船帆、賬房和甲板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我的臉上。
“所以才不能讓他們燒。”
“我有別的辦法。”
“來不及了。”
晏無咎握住劍柄。
他右手劇烈發抖,甚至無法立刻將劍抽出來。
岸上傳來哄笑。
“這就是天下第一?”
“他連劍都拿不穩。”
下一瞬,劍出鞘。
江麵的風忽然靜了。
晏無咎隻向前揮出一劍。
數十支燃燒的箭在半空齊齊折斷,火光落入水中。
岸上所有人的佩劍同時震響。
緊接著,劍身脫鞘而出,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卷上半空,又重重插進江邊泥地。
謝逢山身邊那名劍客還想上前。
晏無咎第二劍已經落到他的肩側。
沒有人看清他如何渡過跳板。
等眾人反應過來,號稱如今江湖第一的劍客已經跪倒在地。
晏無咎的劍停在他頸邊。
隻差半寸,便能取他性命。
岸上徹底安靜。
晏無咎收劍時,右腕的鮮血已經順著劍柄流下。
他隻剩一成功力。
可他的一成,依舊是旁人無法觸及的頂峰。
曾經的舊部認出了停雲劍,紛紛跪下。
“恭迎盟主歸位!”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所有人都在等他重新成為晏無咎。
他卻將劍橫放在我腳邊。
“這一劍,是我欠歸潮號的。”
隨後,他從懷裏取出一卷油紙。
裏麵是真實貨單、沉船前後的名單,以及一張兄長留下的短箋。
【聞川未死,被囚於棲鶴山莊。】
我的呼吸停住。
“我兄長還活著?”
“八年前還活著。”
晏無咎低聲提醒。
“如今我不能保證。”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
正是他登船以前。
“所以你找上歸潮號,隻是為了劍匣裏的賬單?”
他沒有回答。
沉默再次替他作出選擇。
我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幾個月裏,我曾經一點點喜歡上周閑。
今晚以前,我還以為晏無咎當年或許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他仍然和八年前一樣。
可以為我拚命,卻從不肯讓我知道,他準備拿什麼去拚。
“你接下來要去棲鶴山莊?”
“是。”
“又準備一個人去?”
“那裏很危險。”
我笑了。
“晏無咎,你口口聲聲說保護我。”
“可你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
“你相信自己的劍,相信自己的安排,相信你替我選的路。”
“唯獨不相信我有資格知道真相。”
他握劍的手不斷流血。
“阿遙,等我把聞川帶回來......”
“然後呢?”
“你再消失一次?”
我從懷裏取出那封休書。
八年前,我把它保存得太好。
即使折痕已經發白,字跡仍舊清晰。
我當著他的麵,將休書撕成兩半。
又撕成四片。
紙片落進江水。
“從今日起,我不是你的妻子。”
他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我摘下腰間的船主牌,叫來老孫。
“開船。”
晏無咎站在岸邊。
“你去哪兒?”
“找我兄長。”
“我與你一起。”
“周閑的雇契已經作廢。”
我望著他。
“晏無咎也不配登我的船。”
歸潮號緩緩離岸。
他想追上來,右手卻再也握不住劍。
停雲落地的聲音隔著江水傳來。
晏無咎單膝跪在岸邊,鮮血染紅衣袖。
我逼著自己沒有回頭。
直到歸潮號駛入夜色,老孫才紅著眼遞給我一塊銅牌。
那是周閑的雇工牌。
背麵多了一行剛刻上的小字。
【棲鶴山莊有埋伏,等我回來。】
我將銅牌攥進掌心。
這一次,我沒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