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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歸潮號抵達白沙渡時,岸上站滿了聽雪盟弟子。

為首的男人穿著青色長袍,麵容儒雅。

謝逢山。

八年前,他與晏無咎結義。

晏無咎失蹤後,也是他帶人找到我,當眾宣布晏無咎棄隊逃走。

那時謝逢山跪在兄長靈前,紅著眼說對不起祝家。

我曾經相信他。

甚至在有人懷疑聽雪盟時,替他解釋過。

如今他看著我身邊的周閑,歎息般開口:

“無咎,八年了。”

“你終於肯現身。”

岸邊眾人一片嘩然。

有人拿出懸賞畫像,反複與周閑比較。

傷腿、疤痕、低啞的聲音,讓他們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曾經的天下第一。

謝逢山卻十分確定。

“回聽雪盟吧。”

“當年的事情,隻要你當眾解釋,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晏無咎站在我身側,神情平淡。

“我為何需要你保?”

謝逢山身後的劍客冷笑。

“一個經脈盡損的廢人,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盟主?”

“你若真是晏無咎,便拔劍讓大家看看。”

我下意識擋到他麵前。

“這裏是我的船。”

“要帶人,先拿出官府文書。”

謝逢山看向我。

“祝姑娘,他騙了你八年,你還要護他?”

“他欠我的,我自己會問。”

“輪不到你拿歸潮號逼他。”

謝逢山眼底的溫和淡了。

“船上的藥材與八年前的賑災案有關,若拒不受查,便隻能暫時扣押。”

他抬起手。

數十名弟子同時點燃火箭。

歸潮號上不僅有貨物,還有十幾個船工和兩戶搭船的百姓。

我握緊短刀。

“謝逢山,你敢燒船?”

“隻要晏無咎回來,我自然不會傷害無辜。”

他不是來抓人。

是要逼晏無咎當眾出劍。

我轉頭看向身後。

晏無咎已經打開烏木劍匣。

裏麵沒有兄長的舊劍。

隻有一柄斷過又重新接起的長劍。

劍名停雲。

曾經排在天下兵器譜第一。

“你的手不能再用劍。”

我按住劍匣。

“這艘船上有你的八年。”

他的目光從船帆、賬房和甲板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我的臉上。

“所以才不能讓他們燒。”

“我有別的辦法。”

“來不及了。”

晏無咎握住劍柄。

他右手劇烈發抖,甚至無法立刻將劍抽出來。

岸上傳來哄笑。

“這就是天下第一?”

“他連劍都拿不穩。”

下一瞬,劍出鞘。

江麵的風忽然靜了。

晏無咎隻向前揮出一劍。

數十支燃燒的箭在半空齊齊折斷,火光落入水中。

岸上所有人的佩劍同時震響。

緊接著,劍身脫鞘而出,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卷上半空,又重重插進江邊泥地。

謝逢山身邊那名劍客還想上前。

晏無咎第二劍已經落到他的肩側。

沒有人看清他如何渡過跳板。

等眾人反應過來,號稱如今江湖第一的劍客已經跪倒在地。

晏無咎的劍停在他頸邊。

隻差半寸,便能取他性命。

岸上徹底安靜。

晏無咎收劍時,右腕的鮮血已經順著劍柄流下。

他隻剩一成功力。

可他的一成,依舊是旁人無法觸及的頂峰。

曾經的舊部認出了停雲劍,紛紛跪下。

“恭迎盟主歸位!”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所有人都在等他重新成為晏無咎。

他卻將劍橫放在我腳邊。

“這一劍,是我欠歸潮號的。”

隨後,他從懷裏取出一卷油紙。

裏麵是真實貨單、沉船前後的名單,以及一張兄長留下的短箋。

【聞川未死,被囚於棲鶴山莊。】

我的呼吸停住。

“我兄長還活著?”

“八年前還活著。”

晏無咎低聲提醒。

“如今我不能保證。”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

正是他登船以前。

“所以你找上歸潮號,隻是為了劍匣裏的賬單?”

他沒有回答。

沉默再次替他作出選擇。

我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幾個月裏,我曾經一點點喜歡上周閑。

今晚以前,我還以為晏無咎當年或許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他仍然和八年前一樣。

可以為我拚命,卻從不肯讓我知道,他準備拿什麼去拚。

“你接下來要去棲鶴山莊?”

“是。”

“又準備一個人去?”

“那裏很危險。”

我笑了。

“晏無咎,你口口聲聲說保護我。”

“可你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

“你相信自己的劍,相信自己的安排,相信你替我選的路。”

“唯獨不相信我有資格知道真相。”

他握劍的手不斷流血。

“阿遙,等我把聞川帶回來......”

“然後呢?”

“你再消失一次?”

我從懷裏取出那封休書。

八年前,我把它保存得太好。

即使折痕已經發白,字跡仍舊清晰。

我當著他的麵,將休書撕成兩半。

又撕成四片。

紙片落進江水。

“從今日起,我不是你的妻子。”

他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我摘下腰間的船主牌,叫來老孫。

“開船。”

晏無咎站在岸邊。

“你去哪兒?”

“找我兄長。”

“我與你一起。”

“周閑的雇契已經作廢。”

我望著他。

“晏無咎也不配登我的船。”

歸潮號緩緩離岸。

他想追上來,右手卻再也握不住劍。

停雲落地的聲音隔著江水傳來。

晏無咎單膝跪在岸邊,鮮血染紅衣袖。

我逼著自己沒有回頭。

直到歸潮號駛入夜色,老孫才紅著眼遞給我一塊銅牌。

那是周閑的雇工牌。

背麵多了一行剛刻上的小字。

【棲鶴山莊有埋伏,等我回來。】

我將銅牌攥進掌心。

這一次,我沒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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