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閑將手攏進衣袖。
“天下握筆的人多了。”
背刀男人還想追問,我先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我的賬房不會武功。”
“你若想拿賞銀,去別處認人。”
男人打量周閑的傷腿,似乎也覺得荒唐。
當年的晏無咎能在百丈崖上踏雪而行。
眼前這個人上兩級跳板都要扶著船舷。
他嘀咕幾句,轉身離開。
回船後,我沒有再提懸賞令。
周閑卻異常安靜。
他把每一筆賬算了三遍,又將下一處停靠的貨物提前分好。
那模樣不像認真做工。
更像準備離開。
我站在艙門前。
“三個月的工錢還沒拿,準備去哪兒?”
他停下動作。
“沒準備走。”
“最好如此。”
我把一捆舊繩扔給他。
“船尾的繩結鬆了,重新係好。”
周閑拎著繩索出去。
半個時辰後,我發現他係的是雙回結。
這種繩結是晏無咎教給我的。
他告訴我,雙回結看似複雜,真正遇水後反而容易解開。
適合需要隨時脫身的人。
我曾經笑他不吉利。
成婚第一晚係床帳,也非要用一個方便逃走的結。
如今想來,他好像從一開始便隨時準備離開。
傍晚,歸潮號駛入蘆葦蕩。
水麵起了薄霧。
老孫忽然從船頭跑來。
“後麵有兩條快船。”
“跟了多久?”
“過了石橋便一直在。”
我讓船工把客人帶入船艙,又命人熄滅兩盞燈。
快船很快追上來。
十幾個蒙麵人登上甲板,為首者肩上有一道舊刀疤。
他一眼看見了放在船邊的烏木劍匣。
那是我兄長留下的東西。
裏麵沒有劍,隻有一塊燒焦的鏢旗。
“祝聞川的劍匣果然在這裏。”
刀疤男人冷笑。
“八年前沉江的人,看來沒死幹淨。”
我握住短刀。
“你認識我兄長?”
“把劍匣交出來,我便告訴你。”
他說完抬手。
幾名水匪同時衝了過來。
我學過刀法,對付兩三個人不成問題。
可歸潮號上還有不會武功的客人。
我擋住迎麵的刀,朝身後喊:
“周閑,帶人從小舟走!”
沒有回應。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果然不在甲板。
一名船工低聲罵道:“那個病秧子躲進貨艙了。”
我心裏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
若他真是晏無咎,不會在此刻躲起來。
如果他不是,留下也隻能送死。
刀疤男人趁我分神,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刀刃抵上脖頸。
“告訴我,晏無咎是不是還活著?”
“你問錯人了。”
我冷冷看著他。
“我比你更想知道。”
他把刀往前送。
鋒刃割破皮膚。
“既然不說,便陪你兄長去死。”
“她兄長沒死。”
一道低啞聲音從貨艙方向傳來。
周閑拄著一根晾船帆的竹竿,慢慢走上甲板。
我盯著他。
“你剛才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隻看向刀疤男人。
“放開她。”
眾人先是一靜,隨後哄笑起來。
“一個瘸子也敢逞英雄?”
周閑低頭看了一眼竹竿。
“我確實不太能打。”
“所以最好別逼我。”
刀疤男人將我推給手下,揮刀衝過去。
下一刻,竹竿輕輕抬起。
沒有人看清周閑如何出手。
隻聽一聲脆響,長刀從中折斷。
第二招,竹竿掃過甲板。
十幾個水匪幾乎同時向後退去。
有人撞上船舷,有人跪倒在地。
第三招時,竹竿已經停在刀疤男人的喉結前。
周閑甚至沒有移動過受傷的右腿。
霧氣裏,隻剩他低沉的聲音。
“還要試嗎?”
刀疤男人瞪大眼睛。
“回風十三式......”
“你是晏......”
竹竿向前一送。
他的話被生生逼回喉嚨。
周閑沒有殺人。
他隻是讓水匪交出兵器,滾回快船。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他手裏的竹竿忽然斷成數截。
鮮血從他的右腕護帶下滲出來。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進來。”
船艙裏,我親手拆開護帶。
一道猙獰傷痕貫穿他的手腕。
周圍還有無數細小裂口,像是剛才那三招重新撕開了舊傷。
我曾經見過這道傷。
新婚第二日,晏無咎為了替我擋下飛刀,右腕被刺穿。
那一晚,我抱著他的手哭了很久。
他卻笑我。
“不過一道疤。”
“阿遙以後若不要我了,我便拿它證明自己救過你。”
我抬頭看向周閑。
他眼底沒有了平日的懶散,隻剩來不及藏起的疲憊。
“你究竟是誰?”
“船上的賬房。”
我從床下拖出烏木劍匣,重重放到他麵前。
“那就打開它。”
他的臉色微變。
劍匣底部有一道暗扣。
這世上隻有我、兄長和晏無咎知道打開方法。
周閑沒有動。
船外忽然傳來刀疤男人不甘的吼聲。
“晏盟主!”
“天下人找了你整整八年!”
整條歸潮號瞬間安靜。
我看著眼前的人。
“你還準備騙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