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以死拒婚,父皇便將我送上了去西境的婚車。
赫連崢揭開蓋頭,看見我臉上沒消的掌印,原本質問的話停在了嘴邊。
那晚,他替我敷了半宿的臉。
此後七年,他沒讓我再挨過一下打。
我難產傷了身子,他便不再提孩子,連族中勸他納妾的人都趕了出去。
我一直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下去。
直到長姐守寡,他親自去接,又親自來勸我和離。
“她沒了孩子,往後受不得冷落。你比她懂事,讓我這一回。”
我摸著那道再不能生育的舊傷,問他,能不能讓我過完生辰再走。
他沉默片刻。
“她想趕在那日成婚,說是個好日子。”
我沒再求。
他替我備了厚衣,怕路上耽擱,還將歸期提前三日。
可他不知道,父皇早已遣人送來鴆酒。
酒是看著我喝下去的。
我本想著,至少還能等他陪我過最後一個生辰。
如今,也不必等了。
......
赫連崢替我係好披風,將衣領往上攏了攏。
那塊皮子很軟,遮住了我頸側的一道舊疤。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往後見婉寧,就這樣穿。”
我抬眼。
“她問起過這個傷,知道是你當年趕來救我留下的,心裏一直過不去。”
我沒有動。
七年前,西境叛軍圍城,我帶著糧車從山道入城,半路遇襲,被箭擦破了頸側。
傷口並不深。
可他趕到時,看見我滿領子的血,抱著我的手抖得解不開藥囊。
後來每逢替我戴項鏈,他都要低頭親一親這裏。
今日,他替我遮上了。
我將領口往下拉了一點。
“她若不看,自然就不會難受。”
他的手停住,半晌才鬆開。
“好,不提這個。”
他像從前哄我消氣那樣,將暖爐放進我手裏,又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今日廚房送來了鮮魚,給你做湯?”
我許久沒嘗出過食物的滋味了。
腹中總像絞著一根繩,稍吃兩口,便疼得想吐。
可他坐在我身邊,膝頭挨著我的裙角,一時竟讓我忘了,還有四日就要走。
“不要魚。”
“那想吃什麼?”
我望著爐蓋升起的白氣。
“麵吧,你做的。”
赫連崢一怔。
去年生辰,他揉壞了兩團麵,最後煮出來的長壽麵粗細不勻,雞蛋也臥散了。
我吃得幹幹淨淨。
他說,今年一定做得好些。
他顯然也記起來,臉上的神色軟下來。
“好,晚上我來。”
他說完便去吩咐廚房,臨出門又回頭,讓我別提前吃點心,免得晚上吃不下。
我低頭笑了一下。
等他走遠,周嬤嬤才從屏風後出來。
她攥著半塊沒絞幹的帕子,眼圈通紅。
“姑娘,別再等他了。”
我沒有應。
她替我換衣時,發現裏衣又汗濕了,忙去拿藥。
城南的老郎中已經來看過。
診完脈,他問我喝過什麼,又將周嬤嬤單獨叫到門外。
隔著一扇門,我聽見嬤嬤跪下去的聲音。
那藥隻能緩疼。
我知道。
父皇派來的內侍也說過,酒入腹,便不能回頭了。
他看著我喝盡,連杯底都檢查了一遍,才準人鬆開周嬤嬤。
我那時問,能不能等我過完生辰。
內侍說,大公主成婚是喜事,不宜再拖。
如今,連赫連崢也這樣說。
傍晚,我沒有吃藥。
那藥苦,喝過以後,半日都嘗不出別的味道。
我想好好吃完那碗麵。
天擦黑時,廚房來人擺桌。
兩副碗筷,一碟小菜。
我坐直了些,讓嬤嬤將窗子關上,怕麵端進來涼得快。
廊下終於有了腳步聲。
進來的卻是長姐。
她身後跟著赫連崢,手裏端著托盤。
托盤上隻放著一碗麵。
“婉寧聽說我下廚,非要來嘗嘗。”他將碗擱在長姐麵前,“你的讓廚房另煮,已經吩咐了。”
長姐拿起筷子,笑著推了推他的手。
“我不過隨口說一句,你還當真了。”
他也笑。
碗邊那隻臥散的雞蛋,被他用勺子仔細攏起來,放進她的勺中。
我看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膝上的手。
長姐嘗了一口,說有些硬。
赫連崢便要叫人撤下,重新做。
“別糟蹋了。”我開口。
他們一同看向我。
我扶著桌沿站起身。
“我不餓,那碗不必煮了。”
他起身來扶,我已經退開。
走到門邊時,他在身後叫我,說好的陪我吃飯,是他失約了。
我扶著門框等了等。
“明早我再給你做。”他說。
我點頭。
可回到屋裏,周嬤嬤端來藥,我一滴不剩地喝了。
不必再留著嘴裏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