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著窗戶,我看見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正在看後台數據。
“今晚收了一萬!”
她的聲音從窗戶縫裏透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妹妹坐在她旁邊,她湊過去看手機屏幕,笑著說,“最近打賞的人都是我吸引過來的粉絲。”
哥哥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著計算器,“媽,我算了一下,這個月的廣告費加上打賞,到手快五萬了。”
“真的?”
媽媽的眼睛亮了,“那把上個月看中的那輛車定了吧?”
說完她又看向瑤瑤,“還有你喜歡的那件衣服,也買!”
妹妹問,“那這個月姐姐的醫療費還交嗎?我記得她的止痛療程好像結束了。”
我的手緊了緊,原來這個家也不是沒人記得我的。
聽到我的名字,媽媽手一頓,剛剛的笑容一掃而空,“她一個快死的人了,還交什麼醫療費,疼也就疼兩天。”
我忽然想起,剛查出癌症的那天。
媽媽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了一天,開門的時候嗓子都啞了,她說,“巧巧你放心!有媽在,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媽舍不得看你痛。”
我苦笑一聲。
不過媽媽說的對,我一個快死的人了,疼就疼吧。
媽媽拿出手機,正準備給哥哥的車下首付。
屏幕剛亮起來,就彈出一連串未接電話通知。
全是同一個號碼。
媽媽的眉頭皺起來,“醫院瘋了吧?大半夜打這麼多電話。”
正說著,手機又響了。
媽媽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接起來,語氣有些不耐煩,“周醫生,你到底想幹什麼?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周醫生的聲音傳過來,透著疲憊,“巧巧媽媽,巧巧她......她走了。”
我站在媽媽麵前,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煩躁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了冷笑。
“你這是眼看著治療費要到期了,變著法子來催我?”
“我說的是真的......”
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怎麼可能!上次治療還說她有半年,怎麼突然說她走了。”
“我看你們是想訛錢吧!我告訴你,我們不吃這套!巧巧在病房裏住了三年,花了我們家多少錢,你是不是從裏麵抽了流水呢,這麼急著要?”
她說的話越來越難聽,我連忙想要替周醫生解釋,可我一個孤魂野鬼,說的話她根本就聽不見。
治療說我還有半年確實沒錯,可這段時間他們不在,我的病情惡化,加速了癌細胞擴散。
這些媽媽並未關心。
聽到我的死訊時,她第一個念頭是醫院訛錢。
媽媽掛斷電話的時候,手在抖。
她轉頭對瑤瑤和哥哥說,“現在的醫院,就知道嚇唬人。”
哥哥皺著眉,“媽,醫院說什麼了?”
“說巧巧沒了。”
媽媽把手機塞回包裏,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想也不想個合理的,前兩天去看她,她還好好的。”
“哪能說沒就沒。”
哥哥鬆了口氣,“肯定是想讓我們交錢,現在醫院都這樣。”
瑤瑤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有點不安,咬了咬嘴唇,輕聲問,“媽,要不去看看?咱們也有兩天沒去醫院看過姐姐了。”
“看什麼看?”
媽媽瞪了她一眼,“大半夜的,你明天還要直播呢,回去睡覺。”
“你姐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麼稀罕事。”
都說死了的人是感覺不到痛得,可為什麼媽媽說的這句話卻讓我得心像是被狠狠紮了一下。
在她眼裏,反正我都是將死之人了。
早死晚死沒什麼區別。
所以周醫生說的那些話,她才根本不放在心上。
妹妹和哥哥回了房間。
媽媽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是直播間的後台數據。
她翻到今天的打賞記錄,一行一行往下看,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站在她麵前,看著她臉上的笑容。
“媽。”
“你是不是不要我這個女兒了。”
她聽不見。
隻是把手機屏幕按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了一句,“明天得去買個好點的補光燈,這個光打得太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