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飄在半空中,看見護士姐姐跪在病床前,她的雙手還堅持不懈的按壓著我的胸口。
我想告訴她,別按了,我不疼了。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三年來,我第一次覺得身體這麼輕。
沒有骨頭縫裏鑽出來的酸痛,沒有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很舒服。
護士姐姐按了整整二十分鐘。
直到周醫生匆匆忙忙趕過來,他接過護士姐姐的動作,“繼續,別停!”
“用電療!給她家裏人打電話,快!”
護士姐姐連滾帶爬的跑出病房,顫抖著撥電話。
可是依舊沒人接。
周醫生朝外吼,“接了嗎?讓他們趕緊來醫院!”
護士姐姐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沒......沒有,全都關機了。”
我飛到她跟前,想要給她擦擦眼淚。
別哭呀,護士姐姐,反正我活著也是個麻煩,我死了你就不用三天兩頭問我吃沒吃飯,擔心我晚上蓋沒蓋好被子。
媽媽和哥哥也不用總是嫌我煩,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
天微微亮起,他們搶救了一整夜,直到我的身體變得冰涼,四肢僵硬。
周醫生才終於緩緩的停了手。
他麻木的看了一眼牆壁上的鐘表,聲音沙啞的開口,“四點四十分。”
“死者,蘇巧巧。”
周醫生伸出手,輕輕合上了我的眼睛。
他的指尖很涼,碰在我眼皮上的時候,我下意識眨了眨眼,但那具身體已經沒有反應了。
“蓋上吧。”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可我看見他的腿在發抖。
護士們把我抬出去的時候,周醫生忽然一下跌坐在地。
緊接著,他扶了扶眼鏡,我湊近才發現他的眼眶紅了。
三年來,他永遠是一副溫溫和和的樣子,查房的時候看我不睡覺,總是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
會在我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多開一點止痛藥。
他說,“巧巧,總有一天你會好起來的。”
現在他像個無助的孩子,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就像他每次安慰我時做的那樣。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也碰不到。
原來死了,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
我歎了口氣,“對不起,周醫生。”
“讓你失望了。”
可他注定是聽不見的。
我飄出了醫院。
飛到空中。
我從來沒有以這個角度看過這座城市。
天還沒亮,街上隻有環衛工人在掃地。
我路過醫院外的早點攤,熱氣從蒸籠裏冒出來,帶著包子特有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
自從妹妹代替我直播後,我就再沒吃過熱騰騰的飯菜。
每次都是等他們下播想起我,才送來。
有一次,我餓了一天,直播間裏媽媽已經給妹妹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我忍不住給她打電話。
她不情不願送過來時,飯菜都涼了,我沒胃口,一點都沒動。
媽媽大發雷霆。
“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嫌這個家還不夠累嗎!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說著她就要摔門而去,我連忙拉住她。
一個勁兒的把菜塞進嘴裏,冰冷的飯菜刺激著我的胃。
她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但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給我送過飯。
我飄回家的方向。
家裏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