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眠坐在車裏,眼睛已經哭腫了。
她看見我,立刻推門下來。
“穗穗,對不起。”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冰涼。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隻要一想到登機,心裏就難受。”
“沒關係。”
我把手抽出來,替她拉好被車門夾住的裙角。
“害怕就不去了。”
沈眠怔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去機場的路上,她坐在裴驍身邊。
車輛經過減速帶時,她肩膀輕輕晃了一下,五個人幾乎同時看向她。
“暈車嗎?”
“空調是不是太冷?”
“要不要停一會兒?”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一棵棵向後退去的樹。
十二年前,也是這樣。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沈眠會死,隻覺得他們實在緊張過頭。後來空難發生,我曾無數次回想這一路,甚至怨過自己。
如果當時我再堅持一下,陪沈眠上飛機,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害怕?
如今我終於有機會陪她了。
隻不過,是替她去死。
快到機場時,司機急刹了一腳。
我的額頭撞上前座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裴驍回頭,手已經抬了起來。
偏偏沈眠也低低地叫了一聲。
他頓了一下,最終先扶住她。
“撞到沒有?”
沈眠搖頭,又擔憂地看向我。
“穗穗好像撞到了。”
賀野回頭看了一眼。
“她沒事。她小時候從二樓翻下來,都能自己走回家。”
我摸了摸額角。
已經腫了。
“嗯,沒事。”
裴驍的目光停在我臉上,似乎想說什麼。
我已經側過臉,繼續看窗外。
到了機場,廣播正在通知旅客辦理登機。
沈眠聽見航班號,臉色驟然發白,抓著裴驍的袖口不肯鬆手。
顧言把機票遞給我。
上麵印著沈眠的名字。
我沒有接。
“用她的證件?”
“特殊通道已經安排好了。”顧言說,“不會耽誤。”
“落地以後呢?”
我看向他們。
“你們什麼時候來?”
沒人立刻回答。
最後還是裴驍開口:“很快。”
“很快是多久?”
他和我對視。
十二年的朝夕相處,讓我太容易看出他眼底那一瞬間的遲疑。
“一兩天。”
他說。
我點點頭,像是信了。
沈眠忽然上前,想把機票拿回去。
“還是我去吧。”
她的手剛碰到票角,賀野便把她攔住。
“別鬧。你現在這個狀態怎麼登機?”
周敘也皺眉:“林穗都答應了,你別讓大家白忙一場。”
我看著那五張熟悉的臉。
小時候,他們打碎鄰居家的玻璃,是我去道歉。
中學時,他們翻牆逃課,是我留下替他們向老師解釋。
他們早已習慣把麻煩交給我。
現在連死亡也是。
我終於接過機票。
“裴驍。”
他抬頭看我。
“你們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告訴我?”
幾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裴驍握住我的手腕。
力氣很重,像是怕我突然離開。
“沒有。”
他說。
“林穗,你相信我。”
我垂眼,看著他的手。
婚後這些年,他很少這樣主動握我。
我曾經想要的,如今輕易就得到了。
原來一個願望失效以後,實現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好。”
我抬起頭。
“我相信你。”
距離停止登機隻剩十分鐘。
裴驍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心跳又急又亂。
“等你落地,我們就在一起。”
周圍響起笑聲和起哄聲。
十八歲的我喜歡了他很多年。
這是他們為我準備的最後一顆糖。
甜味是假的。
毒卻是真的。
我沒有推開他,隻輕聲問:
“你想清楚了嗎?”
裴驍的身體僵了僵。
“想清楚了。”
我從他懷裏退出來,朝他笑了一下。
“那你記得,別食言。”
廣播第三次催促登機。
我轉過身,拖著行李走向安檢口。
身後沒有人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