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十二點,我挪到荒地深處。
那裏立著四把舊椅子,椅背刻著我們四個人的名字。
往年立夏,沈渡負責搭遮陽棚,生怕我被曬暈。
沈敘負責準備吃的,一邊嫌我挑食,一邊把水果切成花。
裴妄什麼都不讓我碰。
他總把我的手按在膝上,認真地說:“你隻管活著,剩下的我們來。”
今年,椅子上落滿了沙。
我用左手擦幹淨三把,坐在中間等。
十二點半,右腿徹底枯死。
一點,裂紋越過膝蓋。
兩點,枯黃爬上腰腹。
每次呼吸,都像有根刺在胸腔裏攪。
我給沈敘打去電話。
電話接通時,那邊一陣歡呼。
安安終於敢坐雪地摩托了。
裴妄提醒她慢點,沈渡在一旁告訴她別怕。
我問沈敘:“你們什麼時候走?”
沈敘不耐煩地說:“剛吃完飯,急什麼?”
我說:“沙暴可能提前來。”
沈敘語氣無奈:“向葵,你連天氣都拿來催我們?”
我握著幹裂的手腕:“我沒有騙你。”
沈敘歎了口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安安回來以後,你怎麼處處都要跟她比?”
這句話,比枯萎更疼。
安安第一次割腕,裴妄守了她三天。
我沒鬧。
她半夜想跳樓,沈渡推掉會議去陪她。
我沒鬧。
她說隻有沈敘做的飯能讓她吃下東西,他便一個月沒回家。
我也沒鬧。
他們讓我體諒,我就一次次往後退。
可今天,我隻想讓他們回來一個。
我問沈敘:“如果快死的人是我,你會回來嗎?”
沈敘頓了頓,隨後冷笑。
“你看,你又來了。”
他掛斷電話,轉給我一個紅包。
備注是:【買束向日葵,替我們陪你。】
我沒有領。
荒地裏全是向日葵。
卻沒有一朵能替他們陪我。
兩點半,裂紋爬上胸口。
金黃色的粉末從裂縫裏漏出來,被風吹散。
三點,我打給裴妄。
接電話的是安安。
安安柔聲說:“裴妄哥去給我買藥了。向葵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靠在椅子上,聽見胸腔裏傳來花莖斷裂的細響。
我回答:“我對你沒興趣。”
安安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可他們陪我,你就一直催。你明知道我有抑鬱症。”
我問她:“那你知道我今天會死嗎?”
安安沒有回答。
片刻後,裴妄拿回手機。
他沒有問我怎麼樣了。
裴妄厲聲質問:“向葵,你跟她說什麼了?她又開始哭了!”
我咽下喉嚨裏的腥甜。
“我說我會死。”
裴妄冷聲打斷:“夠了!”
我輕聲問:“你還記得,十年前是誰把你從荒地裏救出去的嗎?”
裴妄沉默片刻,語氣終於軟了一點。
“我記得。可恩情不是你綁住我的工具。”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十年前救他時,我沒想過要他償還。
現在,我也隻是想讓他回來陪我等一次日落。
他卻覺得,我在拿恩情拴住他。
我低下頭。
又一片花瓣從胸口落下。
我從沒想綁住誰。
我隻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