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眩暈。"
所有人看著我。
"他的前庭功能是正常的。問題在頸椎第二節——樞椎齒狀突旋轉錯位,壓迫左側椎動脈。你們的影像學查不出來,是因為標準體位下錯位會自行複位,隻有在頭部側轉超過三十度時才能捕捉到。"
我看向誌願者。
"你是不是隻有轉頭時才暈?"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對!就是轉頭!往左轉的時候最嚴重!我跟每一個醫生都說過,他們都說跟轉頭沒關係,是焦慮引起的。"
台下竊竊私語。
安德森的笑淡了一點,但很快恢複了。
"中醫的觸診不可能比影像學更精確。你摸了幾下脖子就能定位到兩毫米的錯位?這隻是巧合。"
他轉向鏡頭,攤了下手。
"一次碰巧的猜測,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彈幕飄過去幾條:"確實有點巧""但也可能蒙的""等等看"。
我沒回他的話。
因為我根本不需要回。
觸診能做到什麼,不是靠嘴說的。
正要開口讓誌願者側坐,主席台側麵突然有人站了起來。
是師兄。
他從觀眾席第三排走出來,手裏舉著一遝文件,穿過工作人員的攔截,徑直走到直播鏡頭前。
"各位觀眾,我叫陳誌遠,岐黃堂的大弟子,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學了兩年循證醫學。"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像提前排練過。
"在大家對這位'藥童'的醫術抱有任何幻想之前,我認為你們有必要知道一件事。"
他把文件舉高,對著鏡頭展開——文件頭上印著紅色公章,標題是:《岐黃堂用藥事故調查報告:附子超量致患者肝衰竭死亡》。
"去年九月,一名肝病患者在岐黃堂就診後,服藥三個月,肝衰竭死亡。用藥處方上簽著我師父沈有德的名字。"
他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也就是她的爺爺。"
直播彈幕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什麼?""害死人了?""中醫騙子實錘"。
安德森後退半步,臉上浮出一種微妙的表情——如釋重負。他不用自己動手了,中醫陣營裏的人替他把刀遞了過來。
師兄繼續說:"我親眼看過師父開的方子,附子用了三十克,遠超藥典安全劑量。這不是醫術問題,這是草菅人命。"
台下一個外國記者舉手:"請問這份報告通過了哪家機構的複核?"
師兄愣了不到一秒,馬上接上:"這是我根據岐黃堂的原始病曆整理的,數據來自一手資料。"
那個記者沒再追問,但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我的手還搭在誌願者的脈上。
沒動。
大屏幕突然切了畫麵——新聞直播信號,另一個城市。
岐黃堂門口。
爺爺站在那扇漆了三十年的木門前麵,身後是歪歪斜斜的"岐黃堂"三個字。七八個記者圍著他,話筒懟到他臉前。
"沈老,您的大弟子在國際論壇上公開了用藥致死報告,您有什麼回應?"
爺爺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彎下腰,鞠了一躬。
"如果我的醫術確實傷害了人,我願意接受一切調查。"
他直起身的時候,白頭發從肩膀滑下來,垂到了胸口。
八十一歲。
一輩子治了九萬多人。
沒收過一個紅包。
現在彎腰給鏡頭鞠躬。
彈幕刷滿了:"騙子世家""老中醫害人""這種館子早該關了"。
我盯著大屏幕上爺爺的臉。
他的手在發抖,但表情很平靜——他這輩子被冤枉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已經不會生氣了。
師姐在我身後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鹿鹿,別衝動。現在出去隻會讓事情更糟。"
我甩開她的手。
打開銀針盒。
走向論壇中央那張空著的診療台——外方的誌願者還坐在那兒,脖子歪著,等人治他。
"你說觸診是巧合?"
我看著安德森。
"那我治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