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因為一場高燒傷了腦神經,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我對數量極其敏感,且隻要有人向我提問,嘴巴就會被迫精準報出數字。
醫生說,這叫強迫性計數障礙。
室友們覺得新鮮,平時把我當成了活體掃描儀。
“桌上這盤瓜子有多少顆?”“四百零二。”
“我那件舊大衣口袋裏有幾塊錢?”“十五塊五。”
“我這周替你代了幾節課?”
“八節。”
宿舍裏每天充滿快活的空氣,生活倒也沒什麼波瀾。
直到周末,室友把她在網上談的高管男友,帶回了合租屋。
男人斯文俊秀,舉止得體,甚至還係著圍裙在廚房熬湯。
室友摟著他的腰,嬌滴滴地開玩笑:
“親愛的你長這麼帥,以前肯定談過很多小姑娘吧?”
“總不能圖財害命,偷偷埋過好幾個人吧,到底埋過幾個呀?”
我的聲帶根本不受大腦控製,立刻彈出了一個清晰的數字。
“三個。”
......
楚甜臉上的嬌笑僵住了。
她挽在男人胳膊上的手慢慢滑了下來。
“葉彤,你腦子燒壞了吧?”
楚甜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幾步走到我麵前。
“我知道你生病了管不住嘴。”
“平時拿你開玩笑就算了。”
“今天我男朋友第一次上門,你當著他的麵發什麼瘋?”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喉嚨不受意誌控製。
隻有被提問的時候,它才會彈出數字。
平時我隻能數出視線裏的東西。
可剛才那個“三”,是自己從嗓子裏蹦出來的。
我根本不知道這個數字是從哪來的。
男人放下了湯勺。
他的五官長得很周正。
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顯得文質彬彬。
“沒事的,甜甜。”
“葉同學身體不舒服,你別凶她。”
“前幾天你不是跟我說過嗎?”
“葉同學高燒傷了神經,偶爾會說胡話。”
楚甜咬著牙,顯然咽不下這口氣。
她覺得在多金帥氣的男友麵前丟了麵子。
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你少裝死。”
“鄭淵是上市公司的高管,平時連路邊的流浪狗都要喂。”
“你憑什麼咒他?”
楚甜盯著我的臉,聲音尖利。
“你重新回答。”
“鄭淵這輩子殺過的人,明明是零個,對不對?”
“你現在就說零!”
她死死盯著我。
我想閉緊嘴唇。
我想把下巴縮進衣領裏。
可神經反射快過了我的理智。
我的聲帶像被無形的齒輪撥動了一下。
字音清晰地吐了出來。
“零,錯誤。”
“正確數字:三。”
楚甜的臉色變了。
她揚起手,似乎想給我一巴掌。
另一間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室友林夏拿著水杯走出來。
她看了看劍拔弩張的場麵。
“怎麼吵起來了?”
“大家都少說兩句。”
林夏走到飲水機旁接水,試圖緩和氣氛。
“葉彤的嘴本來就不聽使喚。”
“甜甜你跟一個病人較什麼勁。”
林夏轉頭看向我,半開玩笑地打圓場。
“行了葉彤,別鬧了。”
“按你剛才那個算盤算法,你算算咱們這間屋子裏,現在有幾個殺人犯?”
空氣停滯了一秒。
我的舌頭頂上顎。
聲音沒有任何猶豫地響了起來。
“一個。”
廚房門口傳來清脆的碎裂聲。
鄭淵手裏的骨瓷碗掉在瓷磚地上,摔成了好幾瓣。
奶白色的排骨湯濺得滿地都是。
鄭淵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他慢慢蹲下身去撿。
楚甜徹底炸了。
她抓起沙發上的抱枕砸向我。
“葉彤你立刻給我滾出去!”
“你就是嫉妒我找了個好男人!”
“你見不得我過得比你好!”
林夏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她站在飲水機旁,目光在鄭淵和我之間移動。
鄭淵捏著一塊碎瓷片站了起來。
瓷片的邊緣很鋒利。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點油湯。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鏡片反著廚房頂燈的白光。
他沒有笑。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