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那日滿室異香,百鳥繞宮三日不散。
欽天監跪稟父皇:此女身負鳳運,可保大梁三代長興。
父皇大喜,親封 "朧月公主"。
六歲我一句 "皇額娘她推了熹娘娘",父皇順勢廢了那想絕他子嗣的皇後;
八歲準噶爾使團獻九連環滿朝無人能解,我當著使者麵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十二歲北疆大旱,我讓父皇把糧倉開在城南,半月後甘霖果然落在南郊。
父皇舍不得我遠嫁,把我指給了鎮國大將軍獨子沈硯。
新婚第三年,父皇駕崩,太子登基,沈硯以從龍之功封異姓王。
他登基後第一道恩旨,不是為我請封,是把他在邊關救的孤女蘇憐扶做了側妃。
家宴上蘇憐坐在我右側,挽著沈硯的胳膊笑。
"姐姐不會真以為,王爺能征善戰、大梁河清海晏,是因為你吧?”
“那是將軍足智多謀,陛下英明神武。”
“你不過是個生下來就被供起來的擺設,真當自己是福星了?"
身後杯盞交錯,我笑了。
他們忘了欽天監還有後半句——
鳳命,隻棲感恩之木。巢寒之日,鳳去。
沈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
我的話沒人聽見。
沈老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滿桌人立刻安靜下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憐兒今日頭一次進沈家門,你這個做姐姐的,總要給她幾分臉麵。”
蘇憐靠著沈硯,手還搭在他的袖口上。
她沒有起身,反倒把一杯茶推到我麵前。
“姐姐,按民間的規矩,妾進門要給主母敬茶。”
她笑了一聲。
“可姐姐是公主,我哪裏敢用民間的規矩伺候你?不如你喝一口,就算認下我這個妹妹。”
嘴上說不敢,茶卻已經送到了我下巴底下。
滿桌沈家親族都在看。
沈二叔先笑出了聲。
“公主殿下身份高,肚量總不能比尋常婦人還小。”
二嬸跟著幫腔。
“王爺在外征戰,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是福氣。公主從小金尊玉貴,不會伺候人,還不許別人伺候嗎?”
蘇憐低下頭,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都是我不好。我在邊關替王爺擋過一箭,王爺怕我無依無靠,才帶我回來。”
她抬眼看我。
“姐姐若容不下我,我這就走。隻是王爺腿上的舊傷每逢下雨便疼,往後誰替他揉呢?”
沈硯握住她的手。
“不許胡說。這裏就是你的家。”
他說完才看向我。
“朧月,喝茶。”
成婚三年,他從未這樣直呼我。
從前哪怕在軍營,他也會叫我一聲殿下。父皇去世不過百日,這聲稱呼便成了命令。
我沒有碰那杯茶。
“沈硯,她方才說的話,也是你的意思?”
“哪一句?”
“我是擺設,你的王爵、沈家的太平,都與我無關。”
沈硯皺起眉。
“憐兒口直心快,你何必抓著幾個字不放?”
“那便是你的意思了。”
他臉色沉下來。
“我的軍功是我拿命換來的。陛下登基靠的是文武百官,不是你的生辰八字。過去先帝寵你,人人都順著你說。如今先帝不在了,你也該醒醒。”
沈老夫人慢慢轉著佛珠。
“硯兒說得對。女人出了嫁,就該把娘家的威風收一收。新帝剛登基,忙著安定天下,哪有空管一個出嫁妹妹的房裏事?”
蘇憐捂著嘴笑。
“老夫人別這麼說。姐姐沒了先帝撐腰,心裏難受也是應當的。”
“我聽說,新帝登基後一次都沒召姐姐進宮。想來宮裏也明白,鳳命隻是先帝哄女兒高興的話。”
青黛站在我身後,氣得渾身發抖。
“放肆!你一個側妃,也敢議論陛下和公主?”
蘇憐嚇得往沈硯懷裏一縮。
沈硯一掌拍在桌上。
“主子說話,哪裏有奴婢插嘴的份?來人,拖出去掌嘴。”
我抬起手。
“誰敢碰她?”
兩個護院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們終究還記得,我是皇室公主。
沈硯的臉掛不住。
“朧月,你非要為一個奴婢攪了家宴?”
“她護主無錯。”
“護主?”蘇憐輕輕重複,“姐姐如今住在沈家,吃沈家的米,用沈家的銀子。青黛要護,也該護王爺和老夫人。”
我看了她一眼。
“棲鳳院的一磚一瓦,是我的嫁妝。你手上的玉鐲,也是從我的庫房取的。”
蘇憐立刻用袖子遮住手腕。
沈老夫人卻不以為然。
“進了沈家的門,你的嫁妝自然也是沈家的。憐兒才來,戴你一隻鐲子怎麼了?”
“公主若連這個都計較,傳出去隻會叫人笑話。”
桌邊的人連連點頭。
有人甚至當著我的麵議論,蘇憐年輕會哄人,往後若生下世子,才算沈家的正經功臣。
我等他們說夠,才端起那杯茶。
蘇憐眼裏露出得意。
下一刻,我把茶潑在她腳邊。
“妾茶,我不喝。”
蘇憐的眼淚當即落下來。
沈硯猛地站起身。
“向憐兒道歉。”
“你再說一遍。”
他與我對視片刻,語氣更硬。
“向她道歉。先帝已經不在了,這裏也不是皇宮。你若想在沈家安穩過日子,就得學會低頭。”
我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沈老夫人以為我服軟,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她揚聲吩咐管事。
“憐兒身子弱,偏院濕冷,住不得。從明日起,把棲鳳院騰出來給她。”
蘇憐擦著眼淚,嘴角卻翹了起來。
“姐姐住慣了好地方,搬去聽雨閣,不會委屈吧?”
我看向沈硯。
他避開我的目光,隻說了一句。
“憐兒替我擋過箭,你讓讓她。”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