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鄉下吃了十八年苦後,我被豪門親生父母認回了家。
第一年,家裏破產,爸爸強撐著去工地搬磚,卻查出肝硬化到了失代償期。
我簽下第一份捐贈協議,捐出了自己的大半肝臟。
第三年,媽媽擺攤時暈倒,送去醫院,查出尿毒症。
我簽下第二份捐贈協議,捐出了自己的一顆腎。
第五年,哥哥在去便利店兼職賺錢的路上,被貨車撞飛,雙目失明,心臟瓣膜受損。
而我拿到了胃癌晚期的診斷報告,在哥哥哭訴自己變成廢人的時候,喝下了農藥,也簽下第三份捐贈協議。
捐掉我的角膜和心臟,用我一個人的命,換他們健康,換這個破碎的家庭獲得新生。
可我放下筆,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哥哥卻忽然站起來,拉響了禮炮。
“盛楠,當初你從鄉下被找回來,瑤瑤說怕你養成了壞習慣,才特地設置了這三次考驗。”
“你能為了我們捐獻三次,已經通過考驗了,跟我們回家,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我卻笑不出來,因為我快死了。
我拆了自己想拚起一個完整的家,怎麼現在才告訴我,這隻是考驗呢?
......
胃裏翻湧著灼燒般的劇痛,我看向站在病床前笑盈盈的三人。
“所以家裏沒有破產,這五年的苦是假的?你們的病也都是假的?”
哥哥上前一步,伸手虛虛摸了摸我的頭頂。
“是啊,都是假的,家裏沒有破產,我們身體也健康著呢,高興嗎?”
“之前你看到的樣子,全都是瑤瑤找化妝師給我們化出來的妝。”
可我失去的器官是真的,我長時間不規律飲食導致的胃癌是真的,剛剛喝下的農藥也是真的。
巨大的荒謬感將我籠罩著,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媽媽沒有察覺我的異樣,笑著點開手機屏幕,遞到我眼前。
“盛楠,你還沒正式見過瑤瑤。”
“你看,這就是你妹妹盛心瑤,等我們回去,就讓你們好好認識。”
照片裏的女孩明豔動人,身後的背景,是藍得像玻璃一樣的大海。
我兼職的時候,在雜誌上看到過,那裏叫馬爾代夫,好多明星、有錢人,都喜歡去那度假。
但我長這麼大,還沒看過海。
十八歲之前,是在村裏,沒機會看海。
十八歲之後,是坐一次火車,我都要好好算算這是他們幾天的藥錢。
手機屏幕暗下去,反光裏映出我自己的模樣——
臉色蠟黃,頭發也幹枯。
我忽地輕笑一聲。
媽媽不知道,其實我早就見過盛心瑤。
為了賺錢貼補家裏,我晚上去會所兼職,剛好她帶著一群朋友過來消費。
我跪在地上托果盤的時候,她隨手扔下了一千小費。
事後,同事感歎。
“同姓不同命啊,盛楠,同樣姓盛,盛心瑤怎麼命這麼好?”
“聽說她二十三歲的生日禮物,是城北一整個樓盤。”
我那時候也很吃驚。
一整個樓盤,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如果家裏有這筆錢,爸媽和哥哥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我還是搖著頭,認真跟同事說:“我的命也不差,我爸媽哥哥很愛我的。”
“他們身體不好,還拚命打工賺錢,每個月給我七百生活費呢。”
“我腳上這雙阿比達斯,也是他們攢錢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今天運氣很好,掙了一千塊,我能給爸媽和哥哥買好幾天的藥了。”
那句話我說的時候滿心驕傲,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諷刺。
送給她一座樓盤的盛家,和給我買二十塊地攤假鞋的盛家,竟然是同一個。
我跪在地上用尊嚴換來的,盛心瑤隨手扔給我的錢,也是盛家的。
而我竟然在為替他們到了籌幾天藥錢沾沾自喜。
見我長久沉默,爸爸輕輕歎了口氣。
“盛楠,你心裏不舒服,我們都理解。”
“這五年委屈你了,等跟我們回盛家,你想要什麼補償,我們都可以滿足你。”
補償嗎?
我很想問一問,我的肝臟,我的腎,還有我的這一條命,他們要如何才能補償。
可話到嘴邊,隻剩下滿口的血腥味。
擦了擦嘴,手上一抹殷紅。
哥哥看到了,皺眉詢問:“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出血了?”
媽媽不甚在意地回了句:“是牙齦上火了吧?盛楠身體壯,又年輕,等回家多補充點維生素就調養好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浮腫的身體,輕聲詢問。
“媽,我切掉的肝臟和腎,也能調養回來嗎?”
媽媽愣住,似乎才終於想起了我的那幾場手術,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別擔心,回了家,家裏有最好的私人醫生,有最貴的補品,都能調養回來。”
可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又笑開來。
“現在先別糾結這個了,瑤瑤在家庭群裏說想我們了,咱們趕緊回去。”
爸爸看了眼手表,揮了揮手,撤掉病房裏的全部醫護。
哥哥也迫不及待往外走,嘴裏還說著:“為了這個考驗,咱們都好幾天沒見到瑤瑤了,她肯定都急壞了,爸,媽,咱們快走吧!”
原本站滿了人的病房,頃刻間,隻剩下我一個。
他們口中的家庭群,我不知道。
看著他們匆匆的背影,我也沒有提醒他們我還留在原地。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胃也很痛,心也很痛。
直到身上忽然一輕,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軀殼歪倒在地。
手上還緊緊攥著那張捐獻協議。